第七章 失控
十二月来得很快。
天气越来越冷，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杨博文裹着厚厚的围巾，快步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快到期末了，各科的复习任务都很重，他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转。
陈浚铭倒是轻松许多——自从期中考试后，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十，再也不用天天缠着杨博文补课了。
但他还是天天缠着杨博文。
“博文，一起去吃饭吧。”
“博文，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
“博文，周末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
杨博文每次都说“没空”“不去”“不约”，但每次最后还是被陈浚铭拉去吃饭、讲题、看电影。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每天见到陈浚铭，习惯他笑嘻嘻地叫自己“博文”，习惯他偷偷看自己的眼神，习惯他偶尔的小动作——递过来的热水，披在身上的外套，轻轻碰一下又迅速收回的手。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杨博文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天气太冷，体育老师让大家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
杨博文本来想找个角落看书，但被陈浚铭拉着去看他们班打羽毛球。
体育馆里暖气很足，杨博文脱了外套，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陈浚铭在场上和一个同学对打，跑来跑去，满头是汗。
杨博文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弯了起来。
“博文！”
陈浚铭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去打？”他问。
杨博文摇摇头：“不想动。”
陈浚铭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过了一会儿，陈浚铭突然问：“博文，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我有些题不太会，周末能找你吗？”
杨博文转头看他：“你还有不会的？”
陈浚铭眨眨眼：“当然有啊，我又不是天才。”
杨博文怀疑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大概摸清了陈浚铭的底细。这个人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快，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笨”。
那些“不会的题”，八成又是装的。
但他没有拆穿。
“周末可以。”他说。
陈浚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说定了！”
杨博文点点头。
体育馆里的暖气很足，杨博文靠着椅背，有点昏昏欲睡。
陈浚铭在旁边说着什么，他没听清，只是偶尔“嗯”一声回应。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对劲。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
不对。
发情期还有两周才到。
怎么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抑制手环上的指示灯正在闪烁——那是信息素浓度超标的警告。
杨博文的脸色白了。
“博文？”陈浚铭察觉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杨博文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想往外走，但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
陈浚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博文！”
他闻到味道了。
白茶花的味道，清冷中带着甜，此刻正从杨博文身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陈浚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发情期？”他的声音有点紧。
杨博文点点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还有两周……”他咬着牙说，“提前了……”
陈浚铭扶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体育馆里人太多，不能待在这里。医务室太远，杨博文现在的状态走不到。
他想起上次在操场的器材室——
“去器材室。”他说，“先待着，我去拿抑制剂。”
杨博文点点头。
陈浚铭扶着他，快步往体育馆角落的器材室走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的注意。
器材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陈浚铭把杨博文扶到墙边坐下。
“等我。”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我马上回来。”
杨博文点点头，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
陈浚铭转身冲了出去。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杨博文蜷缩在角落里，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体内翻涌的热潮。
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这次的热浪来势汹汹，比上次强烈得多。抑制剂手环上的指示灯闪得越来越快，昭示着信息素浓度的急剧攀升。
杨博文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陈浚铭回来了。
但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杨博文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
三个Alpha，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应该是来体育馆参加联谊活动的。
“哟，这里怎么有个Omega？”为首的Alpha走近几步，吸了吸鼻子，“卧槽，这味道……顶级Omega？”
另外两个Alpha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不怀好意的光。
“还是发情期的顶级Omega。”一个说，“赚大了。”
杨博文咬着牙，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身体太热了，热得像要烧起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三个Alpha越走越近。
“别怕，我们帮你。”为首的Alpha蹲下来，伸手去摸杨博文的脸。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杨博文脸颊的那一刻——
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三个Alpha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浚铭。
他手里拿着一支抑制剂，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过来的。
但他的眼神，让那三个Alpha同时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冷，锐，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而更可怕的，是他的信息素。
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陈浚铭身上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器材室。
那三个Alpha几乎同时腿软，跪倒在地。
“滚。”
陈浚铭只说了一个字。
那三个Alpha连滚带爬地跑了。
器材室的门再次关上。
陈浚铭走到杨博文面前，蹲下来。
“博文。”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抑制剂拿来了。”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失焦，浅棕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水雾，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陈浚铭身上。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的信息素……”
陈浚铭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信息素没有收住。
那股冷冽霸道的威压还在空气中弥漫，和杨博文的白茶花味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本能。
“对不起。”他说，“我马上收住。”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几秒钟后，那股压迫感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雪松味。
陈浚铭睁开眼，把抑制剂递给杨博文。
“打上。”
杨博文接过抑制剂，手指发抖，几次都没能对准自己的胳膊。
陈浚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我帮你。”
杨博文没有拒绝。
陈浚铭接过抑制剂，动作很轻很稳地把针头刺入杨博文的皮肤。
药液注入体内，杨博文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陈浚铭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器材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杨博文开口了。
“刚才那三个……”
“走了。”陈浚铭说。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
“你又救了我一次。”
陈浚铭没有回答。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陈浚铭的侧脸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和笑意，只剩下复杂的情绪。
“陈浚铭。”杨博文叫他。
陈浚铭转过头。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杨博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浚铭的手。
陈浚铭的身体僵住了。
杨博文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陈浚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但他反手握住了杨博文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博文的信息素终于稳定下来。
抑制手环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可以了。”杨博文说，声音还有点哑。
陈浚铭点点头，松开了手。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杨博文皱起眉。
陈浚铭摇摇头：“没事。”
杨博文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刚才……你的信息素……”他顿了顿，“是不是因为我？”
陈浚铭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的信息素对我影响太大了。”他说，声音有点低，“刚才差点没控制住。”
杨博文的耳朵红了。
“对不起。”他说。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道什么歉？”他伸手摸了摸杨博文的头，“又不是你的错。”
杨博文被他摸得一愣，然后躲开他的手。
“别摸我头。”
陈浚铭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体育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
陈浚铭送杨博文到校门口。
“自己能回去吗？”他问。
杨博文点点头。
陈浚铭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杨博文问。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博文，你的发情期提前了，而且信息素浓度比上次高很多。”他说，“这种情况，可能和我的信息素有关。”
杨博文愣了一下。
“你是说……”
“Enigma的信息素，对顶级Omega有特殊的影响。”陈浚铭说，“可能会诱发、或者加重发情期。”
杨博文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种几乎要被烧成灰烬的感觉，想起陈浚铭出现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想起两人信息素纠缠时的奇异共鸣。
“那怎么办？”他问。
陈浚铭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以后，我尽量离你远一点。”
杨博文愣住了。
离他远一点？
“什么？”
“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陈浚铭说，“如果离得太近，你的发情期可能会越来越不稳定。”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浚铭说的是事实。
刚才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
“那我走了。”陈浚铭说，“你回去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杨博文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叫住他。
但他没有开口。
那天晚上，杨博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陈浚铭说的话，想着他说“尽量离你远一点”时的表情。
那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一紧。
他是在难过吗？
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
杨博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陈浚铭，他心里就堵得慌。
可是，如果他的发情期真的因为陈浚铭而加重，那保持距离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杨博文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Enigma？
为什么偏偏——
是他喜欢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陈浚铭真的开始躲着他。
虽然还是会出现在他周围，但距离明显远了。
以前总是凑过来问问题的，现在改成远远地看着。
以前总是跟着他去图书馆的，现在改成一个人去自习室。
以前总是笑嘻嘻地叫他“博文”的，现在改成了点头示意。
杨博文表面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寻找陈浚铭的身影。
食堂里，他会下意识地看向他们常坐的位置，然后发现那里空着。
教室里，他会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发现陈浚铭也在看他——但目光一对上，就会立刻移开。
图书馆里，他会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座位，然后发现那里坐着别人。
杨博文握紧手里的笔，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保持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可是——
为什么这么难受？
周五放学，杨博文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博文回过头。
陈浚铭站在不远处，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博文。”他叫了一声。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浚铭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我想过了。”陈浚铭开口，声音有点紧，“离你远一点，我做不到。”
杨博文愣了一下。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我可以控制。”他说，“只要控制得好，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杨博文的眼睛。
“我不想躲着你。”他说，“这几天躲着你，比什么都难受。”
杨博文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路灯的光落在陈浚铭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他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忐忑，还有一点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杨博文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谁让你躲了？”
陈浚铭愣住了。
杨博文移开目光，耳朵有点红。
“我……我又没说不让你靠近。”
陈浚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杨博文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浚铭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博文。”
“嗯。”
“那我以后还能去图书馆吗？”
“……随便你。”
“还能一起吃饭吗？”
“……随便。”
“还能叫你博文吗？”
杨博文脚步一顿，转头瞪了他一眼。
陈浚铭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不问了。”
杨博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浚铭看到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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