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周一。

雪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苏野被监控室的空调冻醒时，十六块屏幕都蒙着层白——雪花落在摄像头镜片上，把实验楼的走廊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顾砚一定醒着，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个学神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三楼监控屏里。

苏野从床底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把改好的志愿表折成方块塞进去，又揣了三颗薄荷糖——是他昨天特意绕去便利店买的，和顾砚吃的那种一模一样，浅蓝色包装，边角印着星星。

六点整，雪下得更大了。苏野锁好保安室的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实验楼走。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

教学楼的大门没锁，门把手上挂着串冰凌，是顾砚留的记号——他说过，雪天会为苏野留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苏野摸着扶手往上走，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楼上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他在三楼转角停住。顾砚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三年前那份没送出去的录取通知书。

“你来了。”顾砚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颤，帽檐上落着雪，像顶白绒绒的帽子。

苏野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志愿表：“我改了志愿。”

顾砚接过志愿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了很久，指尖划过“物理系”三个字时，突然笑了：“和我一样。”

“嗯。”苏野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顾砚嘴里，“醒神。”

薄荷的清凉在空气里散开时，三花猫突然从实验室里窜出来，蹭着两人的裤腿往天台跑。它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绳尾拴着半张糖纸——是苏野昨天补完字的那半张。

“它想去天台。”顾砚弯腰抱起猫，“我们上去吧。”

通往天台的门被雪压得有点沉，苏野推了三次才推开。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瞬间吹透了单薄的校服。

天台上积了厚厚的雪，脚印只有一行，是顾砚提前踩出来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栏杆边。栏杆上搭着条格子围巾，是三年前那个苏野的——顾砚说，他一直在这里等着，等雪化了又落，等了三个冬天。

“我数过了。”顾砚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操场，“从凌晨到现在，一共一百零七片雪花。”

苏野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印着明城大学的校徽，收信人那一栏，写着“苏野”。

“其实三年前，他来了。”顾砚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我后来在监控里看到的——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张医院的缴费单，最后把书包放在栏杆边，转身往校外跑。”

苏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妈妈的病危通知书，那天早上到的。”顾砚把信封递过来，“他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牛皮纸信封上还留着顾砚的指温。苏野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张折叠的缴费单——是三年前的住院费，收款人是苏野的妈妈，付款人那一栏，签着顾砚的名字。

“我找遍了全城的医院，才找到他妈妈的病房。”顾砚望着远处的雪，“等我交完费回去，天台已经空了。他们说，有人在医院门口看到过他，说要去工地找老板预支工资，然后……”

他没再说下去，但苏野懂了。

三花猫突然跳上栏杆，对着远处“喵”了一声。苏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医院的方向亮着盏灯，是妈妈病房的窗口——他昨天给护士发过短信，说今天会带好消息回去。

“其实我也收到过病危通知书。”苏野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上周，护士说再不交手术费，就要停药了。”

顾砚猛地转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那你……”

“我交了。”苏野从口袋里摸出张收据，是昨天收到的匿名汇款，附言里只有两个字：“等你。”

顾砚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说话，只是把格子围巾解下来，绕在苏野脖子上。围巾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雪花落在围巾上，瞬间就化了。苏野数着落在顾砚睫毛上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

“不用数了。”他握住顾砚的手，把牛皮纸信封里的录取通知书和自己的志愿表叠在一起，塞进围巾口袋里，“这次，我们一起等春天。”

顾砚的指尖在苏野手心里轻轻抖着，像揣了只受惊的鸟。他低头时，苏野看见他后颈的疤，在雪光里泛着淡红色，像朵终于要绽开的花。

三花猫突然“喵”了一声，用爪子扒开顾砚的卫衣口袋，露出那颗被苏野折成星星的糖纸。糖纸在风里轻轻晃着，像面小小的旗。

“苏野覆雪时，顾砚留晚安。”顾砚的声音混着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疼，“这次的晚安，没过期。”

苏野没说话，只是把顾砚的手攥得更紧。远处的医院窗口，那盏灯还亮着，天台上的雪还在下，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栏杆上的围巾，比如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比如一百零七片雪花之后，不再需要数下去的等待。

只是没人注意，天台角落的雪堆里，埋着半块摔碎的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是三年前那个苏野离开的时间。表盖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

“等下一个雪天。”

第一百零七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