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3日,周日
苏野在实验楼后巷的垃圾桶里翻了快半小时,指尖沾着馊味,终于在最底层摸到个皱巴巴的薄荷糖纸。
是顾砚常吃的那种——浅蓝色包装,边角印着颗小小的星星。糖纸被水浸得发皱,背面却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只有半行:“24日,天台见,我带了……”
字迹是顾砚的,清瘦锋利,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苏野把糖纸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蹭到口袋里的马克笔——是他描挂历红圈用的那支。笔帽没盖紧,墨水洇在布面上,像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砚站在巷口,怀里抱着三花猫,手里拎着个白色的保温桶。看见苏野蹲在垃圾桶边,他愣了愣,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沉下去:“你在找什么?”
“找你的糖纸。”苏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递过去,“写了一半的字,是给我的?”
顾砚的指尖抖了抖,没接糖纸,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来:“里面是粥,你没吃晚饭吧?”
保温桶还热着,隔着塑料壳能摸到温温的暖意。苏野打开桶盖,是青菜瘦肉粥,飘着点葱花的香——他已经快两周没吃过热乎饭了,每天靠泡面和面包凑活。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苏野用勺子搅了搅粥,热气糊了他的眼镜片。
“监控里看见的。”顾砚的声音很轻,“你昨晚在保安室啃了三袋面包,面包渣掉了一桌子。”
苏野的脸突然发烫。他想起昨晚自己对着监控屏数顾砚的睫毛,忘了关麦克风,嚼面包的“咔嚓”声在空荡的保安室里响得刺耳。
三花猫突然从顾砚怀里跳下来,蹭着苏野的裤腿,把爪子搭在他的口袋上。苏野摸出那半张糖纸,猫爪立刻按上去,像是在护着什么。
“这糖纸,是三年前的。”顾砚突然说,“是他——那个苏野,落在天台上的。我捡回来,一直放在实验服的口袋里,昨天掏东西的时候掉了。”
苏野的勺子顿在粥里。他想起顾砚说的“三年前”,想起那个掉在天台栏杆边的书包——原来这糖纸,是那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也喜欢吃这种薄荷糖?”苏野轻声问。
“是我喜欢吃。”顾砚低头看着猫爪下的糖纸,眼底蒙了层雾,“他说薄荷糖能醒神,每次我熬夜做实验,他都会塞一颗在我口袋里。”
他顿了顿,指尖碰了碰糖纸背面的半行字:“那天我本来想写‘我带了你的录取通知书’——他成绩很好,只是因为家里的事,没敢报志愿。我偷偷帮他填了,通知书下来那天,正好是12月24日。”
苏野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自己书包最底层的志愿表,填的是本地最便宜的专科院校,专业是“后勤管理”——他妈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能早点赚钱。
“那你……”苏野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想给他个惊喜。”顾砚的声音低得像叹息,“那天雪下得很大,我在天台上等他,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口袋里揣了三颗薄荷糖。雪落满了我的衣领,我数到第一百零八片雪花的时候,保安来锁门了。”
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落着细碎的光:“苏野,这次别让我数到第一百零八片雪花,好不好?”
苏野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里的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他把糖纸折成小小的星星,放进顾砚的口袋里——和三年前那个苏野做的一样。
“12月24日,我会去天台。”苏野看着顾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带着我的志愿表,还有你的薄荷糖。”
顾砚的睫毛颤了颤,突然笑了。这是苏野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浅淡的弯嘴角,是露出了一点点虎牙,像照片里那个少年。
“好。”顾砚说,“我等你。”
苏野回到保安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志愿表,用马克笔在“后勤管理”四个字上打了个叉,重新写了个专业——和顾砚保送的学校,同一个院系。
挂历上的“24”号红圈,像团烧得发烫的火。
苏野摸出口袋里的薄荷糖纸,把剩下的半行字补完:“24日,天台见,我带了你的志愿表。”
窗外开始飘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像碎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