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在微凉的空气里酿出几分缱绻。

林清然来得比谁都早。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她走到阮月舒的座位旁，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轻轻蹭了一下，拭去上面凝结的细密水珠。

是昨天阮月舒随口一提的蜜桃味。

她动作极轻，像在安放一个秘密，将汽水悄悄推进抽屉最深处，确保不会被旁人发现。

——昨天已经和夏栀打过招呼，她应该不会再送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转了第三遍，林清然才不动声色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定的瞬间，她抬手扶了扶眼镜，试图掩盖耳尖那点莫名的热意。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阮月舒走了进来，白色的帆布鞋踩过微湿的地砖，带进来一缕雨后的清新。她安静落座，手习惯性地往桌肚里一探，便触到了那瓶带着凉意的汽水。

拿出一看，瓶身还挂着她指尖的温度。

阮月舒眼睫轻弯，自然而然地看向斜前方的夏栀，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栀栀，下次放桌上就好，不用塞抽屉里，我差点没摸到。”

夏栀正忙着补作业，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这一幕，落在林清然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握着笔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只是在草稿纸的边缘，用极淡的力道，一笔一划刻下五个字——

以后，放桌上。

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

这时，后桌的李墨探过头，轻轻碰了碰阮月舒的肩膀：“阮同学，不好意思，能借一下你的英语笔记吗？我昨天发烧请假了。”

阮月舒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借笔记。她依旧温和地点头，将摊开的笔记本递了过去，不忘细心叮嘱：“这页的固定搭配很容易混淆，我标红了，你重点看一下。”

阳光透过窗缝，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柔和得晃眼。

林清然垂眸，翻书的动作快了半拍。

她周身像罩着一层冷雾，仿佛周遭的热闹、温和，都与她无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名为“冷静”的薄冰，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阮月舒的心，却在递出笔记的瞬间，轻轻一跳。

她太了解林清然了。

这个人生性冷淡，从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这些沉默的细节里。

果然，下一秒，一道清淡得近乎漠然的声音，在身侧缓缓响起。

“你人缘挺好啊。”

没有质问，没有阴阳怪气，甚至连语气都是平铺直叙的。可阮月舒就是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回头去看李墨。

阮月舒只是安静地拿起笔，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在草稿纸的角落，落下一个干净娟秀的单词。

笔尖停顿的瞬间，她抬眼，极快地瞥了林清然一眼。

——赌你会看。

纸张被轻轻推出，滑到林清然的手肘边。

林清然的目光，终究是落了下来。

纸上，只有一个词——Unique。

单词的下方，一枚小小的箭头，像带着导航，稳稳指向她摊开的笔记本边缘。

那里，有一道被精心折起的页角。

那是昨天，她给阮月舒讲题时，对方下意识折下的标记。

林清然的睫毛，猛地一颤。

像是被窗外的雨丝轻轻拂过，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心动，狠狠撞了一下。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蜷了起来，又缓缓松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避。

林清然缓缓抬眼，第一次，主动迎上阮月舒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窗外的蝉鸣、教室里的嘈杂，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彼此眼底的坦荡，和那份心照不宣的认真，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阮月舒唇瓣微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敲在林清然的心上：

“笔记借谁都一样，复印多少份都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折角上，笑意浅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但这页，我只给你折了角。”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周遭一切声响都仿佛被雨水滤去。

林清然紧攥了许久的笔，终于悄然松开，指节上淡淡的白痕慢慢褪去。

窗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迟来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两人之间那张薄薄的草稿纸上。

Unique。

那个单词被镀上一层暖金，亮得晃眼。

林清然看着阮月舒，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意，第一次悄悄化开一角。

没有笑，没有言语，只有睫毛轻轻一颤，泄露出所有不曾说出口的心动。

原来有些偏爱，从不需要宣之于口。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淡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极了抽屉里那瓶没被认领的、

只属于她的蜜桃汽水。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