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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

烬昭录

2016年6月中旬,南城谢家别墅

沈昭站在那扇雕花铁门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是母亲生前买的,已经有些小了,袖口短了一截。她反复整理着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正常一些,不像是从城郊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女孩。

"别紧张,"谢烬说,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在路上买的,说是"礼节","我妈人很好,只是……只是最近不太说话。"

"不太说话?"

"嗯,"谢烬的眼神暗了一下,"自从燃燃走后,她就……就不太说话了。整天待在房间里,或者……或者去他的房间,坐着。"

沈昭点点头,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醉酒后的沉默和崩溃。失去至亲的人,各有各的应对方式,有的用酒精,有的用沉默,有的用……用某种执念,把自己困在原地。

谢烬输入密码,铁门缓缓打开。院子里种着很多花,蔷薇、月季、茉莉,在六月的阳光下开得热烈,像是一种刻意的、虚假的繁荣。沈昭跟着谢烬走过石板路,来到正门,心跳越来越快。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里面。她穿着丝质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那种精致像是面具,掩盖着下面的苍白和空洞。她看着谢烬,眼神里有某种光亮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

"小烬,"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来了。"

"妈,"谢烬说,微微侧身,把沈昭让出来,"这是沈昭,我……我同学。我邀请她来吃饭。"

谢母的目光移到沈昭身上,打量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种打量不带恶意,但让沈昭感到一种赤裸的、被审视的不适。她知道自己的白衬衫旧了,知道自己的鞋是地摊货,知道自己在这种环境里格格不入。

"阿姨好,"她说,声音有些紧,"打扰了。"

谢母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沈昭,看着这个瘦小的、苍白的女孩,然后看向谢烬,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疲惫,是"我的儿子终于有朋友了"的欣慰,也是"这个女孩能给他什么"的怀疑。

"进来吧,"她终于说,转身走向屋内,"饭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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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很大,长形的实木餐桌,可以坐十个人,但现在只摆了三副碗筷。沈昭坐在谢烬旁边,对面是谢母,三个人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奇怪的、稀疏的对峙。

菜很丰盛,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清蒸鱼,红烧肉,蒜蓉虾,还有一道汤,冒着热气,散发着家的味道。但那种味道让沈昭感到一种悲伤,一种"这不是我的家"的疏离。

"沈昭,"谢母开口,声音礼貌而疏离,"你是转学生?"

"是,"沈昭说,"从北城来,今年三月。"

"北城……"谢母的眼神飘了一下,"小烬的哥哥,以前想去北城,去看故宫,看长城。我们说好暑假去,但……"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谢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沈昭夹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尝尝这个,"他说,"我妈的红烧肉,做得很好。"

沈昭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确实很好,酥烂,香甜,带着某种她从未尝过的、精致的味道。但她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沈昭,"谢母又开口,"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沈昭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来了,她想,那种问题,那种她最害怕的问题。

"我爸……以前是开书店的,"她说,声音很轻,"在北城。后来……后来书店倒闭了,现在在南城工地工作。"

"工地?"谢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但沈昭看见了,"那很辛苦吧。"

"是,"沈昭说,"但他很努力。"

"你妈妈呢?"

沈昭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谢母,看着那双和谢烬相似的、却更加空洞的眼睛,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她们都是失去至亲的人,都是被留在原地的人,但此刻,在这种场合,这种共鸣变成了一种竞争,一种"谁的痛苦更正当"的微妙较量。

"她去世了,"沈昭说,声音平静,"两年前,脑瘤。"

谢母愣住了。她看着沈昭,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的平静,那种被痛苦打磨过的、超乎年龄的平静。然后,她的眼神变了,有某种东西在软化,在融化,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对不起,"她说,声音真诚了一些,"我不知道……"

"没关系,"沈昭说,"阿姨,我懂。我懂失去至亲的感觉,我懂那种……那种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一次'他真的不在了'的感觉。"

谢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眼泪突然涌出来,毫无预兆,像是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燃燃……"她说,声音破碎,"燃燃也是,每天早上,我都要去他房间,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睡觉,是不是……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妈,"谢烬说,声音有些哑,"别这样,有客人……"

"客人?"谢母突然抬起头,看着谢烬,眼神里有某种疯狂的光芒,"她不是客人,她是……她是来抢走你的,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那些想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

"妈!"谢烬站起来,声音提高,"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谢母也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哥哥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要离开我,都要……"

她说不下去了,突然冲向楼梯,跑向二楼,留下沈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那桌丰盛的、却无人动筷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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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追上去了,留下沈昭在原地。她坐在那里,听着楼上传来的声音——谢烬的低语,谢母的哭泣,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留还是该走,该安慰还是该沉默。

最后,她站起身,走向楼梯。不是去找他们,是想看看这个家,想了解谢烬生活的地方,想……想找到某种理解他的线索。

二楼有三扇门,一扇开着,是谢母的卧室,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一扇关着,谢烬应该在里面。还有一扇,也关着,但门下有一道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沈昭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那是谢燃的房间。

她立刻就知道了,因为那种气息——旧书的气息,阳光的气息,某种年轻的、温暖的、却已经静止的气息。房间很整洁,太整洁了,像是一个博物馆,一个 shrine,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保存,每一个位置都固定不变。

墙上贴满了照片,谢燃的照片,谢烬的照片,双胞胎的合影。书架上摆满了书,诗词,散文,小说,还有一叠笔记本,日记。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谢燃的单人照,笑容温和,眼神柔软。

沈昭走进去,像是走进一个圣地,一个禁区。她不应该在这里,她知道,但她停不下来。她想要理解,想要接近,想要……想要触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那个占据了谢烬全部记忆的人。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物品。一支钢笔,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一半的诗。一个音乐盒,一个钥匙扣,一个……一个蛋糕的模型,塑料的,做得很精致,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她拿起那个模型,看着它,突然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蛋糕,生日,城西的店……这些词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形成那个她已经知道、却不敢深想的真相。

"放下。"

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沈昭吓了一跳,蛋糕模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转身,看见谢烬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可怕的东西。

"谢烬,我……我不是故意……"

"谁让你进来的?"谢烬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像是一种压迫,"谁让你动他的东西?"

"门开着,我……我想看看……"

"你想看什么?"谢烬的声音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看他的照片?看他的日记?看他的……他的遗物?你想看什么,沈昭?你想确认什么?确认他比我好?确认我……"

"谢烬!"沈昭打断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我只是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你每天都在面对什么,你……"

"你不该知道!"谢烬突然吼出来,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你不该来这里,不该看见这些,不该……不该像他们一样,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我,看着这个家,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弯下腰,捡起那个蛋糕模型,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沈昭看着他,看着他的崩溃,看着他的愤怒,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对她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是对这个房间的,是对那种无法逃避的、沉重的记忆的愤怒。

"谢烬,"她说,声音软下来,"我不怜悯你,我……我只是想懂你。"

"你不懂!"谢烬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疯狂,"你不可能懂!你妈妈走了,但她爱你,她希望你活下去。但我哥……我哥是因为我死的,是因为我想吃蛋糕,是因为我……我逼死了他!"

他说出来了,那个他一直隐藏的、一直压抑的、一直用愤怒和冷漠来掩盖的真相。沈昭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颤抖,感到一种深深的心痛。

"谢烬,"她说,走过去,想要触碰他,"不是你的错……"

"别碰我!"谢烬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别碰我,也别……也别靠近我。我会害死你,就像害死他一样。沈昭,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我,趁还来得及……"

"来不及,"沈昭说,没有退缩,"已经来不及了。谢烬,我已经靠近了,已经看见了,已经……已经爱上你了。你赶不走我。"

谢烬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说"爱上你了"时的坚定,那种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般的坚定。他想起谢燃,想起日记里那句"我愿意做任何事",想起那种为了爱而牺牲的冲动。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低下去,"沈昭,你会后悔的。我太沉重了,我的过去,我的罪,我的……"

"我不后悔,"沈昭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就在那个蛋糕模型旁边,"谢烬,我陪你沉重,陪你赎罪,陪你……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不离开,除非你亲自把我推出去。"

他们站在谢燃的房间里,在那个充满记忆和悲伤的空间里,对峙着,纠缠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肩膀垮下来,那种愤怒和疯狂消退了,只剩下疲惫,只剩下那种被理解的、想要依靠的渴望。

"沈昭,"他说,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不该……不该把你赶出去。"

"没关系,"沈昭说,"我理解。这是他的房间,你的圣地,我不该擅自进来……"

"不,"谢烬摇头,"你该进来。你该看见,该知道,该……该理解我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他环顾房间,看着那些照片,那些书,那些精心保存的遗物,"我每天都来这里,和他说话,告诉他我做了什么,遇到了谁,……遇到了你。"

"你说我什么?"

"说你很好,"谢烬说,"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是受害者的人,说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让我想要发光的人。"

沈昭看着他,感到眼泪涌上来。她握紧他的手,在那个充满死者的房间里,感受着生者的温度。

"谢烬,"她说,"我想见他。"

"谁?"

"谢燃。我想……想正式地认识他,不是通过你的叙述,不是通过照片,是通过……通过我自己。"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他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日记,递给她。

"他的,"他说,"初三的。你可以看,但……但要有准备。他写到我,写得很……很真实。"

沈昭接过日记,翻开第一页。字迹是谢燃的,和谢烬的很像,但更柔和,更圆润。她一行一行地读,读到一个少年对弟弟的爱,对弟弟的担忧,对那种"弟弟正在坠落"的恐惧。

"2015年11月15日。小烬今天又失眠了,我听见他在浴室里哭。我想进去,但我怕他觉得羞耻。他自尊心太强,太要强,从不让我看见他脆弱的一面。但我知道,他在痛苦,在挣扎,在……在想要放弃。我必须看着他,必须在他坠落的时候抓住他,必须……"

沈昭读不下去了。她合上日记,看着谢烬,看着那个正在房间里沉默地、痛苦地站立的少年。

"他知道,"她说,"他知道你在痛苦,所以他……"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谢烬接下去,声音空洞,"用他的死,换我的生。这是他的逻辑,他的……他的爱。但我不要这种爱,我要他活着,我要他……"

他说不下去了,靠在书架上,用手捂住脸。沈昭走过去,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让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服。

"谢烬,"她说,"你哥哥爱你,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但这不是你的错,他的选择,他的……"

"是我的错,"谢烬说,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如果我没有那么痛苦,如果我没有让他看见我的绝望,他就不会……不会觉得必须牺牲自己。沈昭,我逼死了他,就像……就像我会逼死你一样。"

"你不会,"沈昭说,声音坚定,"因为我不会让你。我会看着你,抓住你,就像你抓住我一样。我们互相抓住,互相……"

"互相折磨?"

"互相拯救,"沈昭说,"谢烬,我们互相拯救。"

他们站在谢燃的房间里,在那个充满死者的记忆的空间里,交换了这个关于"拯救"的承诺。不是轻松的,不是确定的,是两个破碎的人,在真相的冲击下,选择继续,选择相信,选择一起面对那个沉重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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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母在晚餐后没有再出现。谢烬送沈昭离开,在铁门前,他突然说:"对不起,今天……今天搞砸了。"

"没有,"沈昭说,"我看见了你生活的地方,我……我更懂你了。"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是余烬,"沈昭说,"懂你为什么说火灭了,只剩下灰。谢烬,你生活在他的房间里,他的记忆里,他的……他的阴影里。你需要走出来,需要……"

"需要忘记他?"谢烬的声音有些尖锐。

"不是忘记,"沈昭说,"是带着他,一起走出来。不是困在原地,是……是让他活在你里面,而不是你活在他里面。"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他想起自己,想起这三个月来,他是如何每天去谢燃的房间,如何和他说话,如何……如何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感觉他还活着。

"我害怕,"他说,声音很轻,"害怕走出来,害怕忘记,害怕……害怕他消失,真的消失,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

"他不会消失,"沈昭说,握住他的手,"他在你里面,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你的数学天赋里,在你给我带的早餐里。他在,但你也应该在。你们是两个,不是一个人,不是……不是你必须成为他,或者替他活着。"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试试,"他说,"我试试走出来,试试……试着成为我自己,而不是他的影子。"

"我陪你,"沈昭说,"每一步,每一天,每一次你想要退回那个房间的时候,我都在。"

"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相视而笑,在那个六月的夜晚,在谢家别墅的铁门前,许下了这个关于"走出来"的承诺。不是轻松的,不是确定的,是两个破碎的人,在死者的注视下,选择生者,选择未来,选择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却值得期待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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