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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烬昭录

2016年6月下旬,南城一中天台。

谢烬已经三天没有和沈昭说话了。

不是冷战,是逃避。那天在谢家,他把她赶出房间后,就陷入了某种自我封闭的状态。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在教室里睡觉,或者干脆缺席。沈昭知道他去了哪里——天文台,谢燃的墓,或者任何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

她给他空间,但空间是有限的。第三天晚上,她翻进天文台的矮墙,在顶层找到了他。

他躺在地板上,躺在那台废弃望远镜的阴影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看起来像是死了,或者想要死去,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谢烬,"她说,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我来道歉。"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不该擅自进你哥的房间,"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那是你的圣地,你的界限,我越界了。对不起。"

沉默。月光在地板上移动,像是某种缓慢的水流。沈昭站在那里,等待着,忍受着那种被拒绝的、被忽视的疼痛。

"不是你的错,"谢烬终于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是我反应过度。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看见,"他说,慢慢坐起来,看着她,"看见真正的我,那个被困在燃燃的死亡里的,那个……那个除了愧疚什么都没有的,我。"

沈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但足够近,让他知道她在。

"我看见了,"她说,"但我没有离开。谢烬,我还在这里。"

谢烬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清澈,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让他想要靠近却又害怕伤害的光芒。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离开?我对你那么坏,我吼你,我赶你出去,我……"

"因为你痛苦,"沈昭说,"痛苦的人,才会伤害别人。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要帮你。"

"怎么帮?"

"陪你,"沈昭说,"听你说话,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比如……"她顿了顿,"比如去看他。如果你愿意,我想正式地认识他,去他的墓前,听你说他的故事。"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温柔。他想起谢燃,想起日记里那句"我希望他一直笑",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是如何辜负了那个愿望。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明天,周六,我带你去。我……我给你讲我们的故事,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

"说定了?"

"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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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燃的墓在城郊的南山公墓,离南城一中很远,要转两趟公交,再走二十分钟的山路。沈昭跟着谢烬,走在那条蜿蜒的石阶上,两旁是茂密的松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肃穆的气息。

"我们以前常来这里,"谢烬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燃燃喜欢爬山,说这里安静,可以想事情。我那时候觉得无聊,但现在……现在我也喜欢这里了。"

"因为他在?"

"因为他在,"谢烬承认,"也因为……因为这里让我感觉接近他,接近那个……那个还活着的他。"

他们走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平地,排列着整齐的墓碑。谢燃的墓在角落,靠着一棵老松树,碑前放着新鲜的白菊——谢母来过了,或者谢烬昨天来过。

沈昭站在墓前,看着那张照片。黑白的,正式的,但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和谢烬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同。她想起房间里那些照片,那些日记,那个蛋糕模型,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一种"我认识你"的错觉。

"谢燃,"谢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话,"这是沈昭,我……我女朋友。她很好,很好很好。我想让你见见她。"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种回应。沈昭蹲下来,把手里那束野花放在墓前——她在路上摘的,黄色的,小小的,像是星星。

"你好,"她说,声音有些紧,"我是沈昭。我……我很喜欢谢烬,会好好照顾他的。你放心。"

她说完,觉得自己很傻,在对一个死去的人说话,在做一个不可能的承诺。但谢烬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是感激,是释然,是"谢谢你愿意这样做"的温柔。

"我们坐下来,"他说,"我给你讲我们的故事。"

他们在墓前的石阶上坐下,肩并肩,看着远处的山峦。谢烬开始讲,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遥远的传说。

"我们是双胞胎,异卵,所以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他大我五分钟,但总是他照顾我,让着我,保护我。小时候,我被欺负,他帮我打架,明明自己也很弱,但……但他就是冲在前面。"

沈昭听着,想象着两个小小的男孩,一个温和,一个倔强,手牵手走在放学的路上。

"我们喜欢不一样的东西。他喜欢文学,诗词,那些软的、美的东西。我喜欢数学,逻辑,那些硬的、确定的东西。但我们总在一起,他读诗给我听,我给他讲题,我们……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没有对方,就不完整。"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沈昭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他力量,给他陪伴。

"去年,我开始……开始不对劲。失眠,焦虑,有时候无缘无故地想哭。我以为是压力,是初三的功课,没在意。但燃燃注意到了,他总是能注意到我的变化。他问我,我不说,我觉得羞耻,觉得……觉得作为弟弟,应该比他强,应该保护他,而不是让他担心。"

沈昭握紧他的手,感到他的颤抖,感到那种回忆带来的、新鲜的疼痛。

"他越来越担心,我也越来越封闭。我开始……开始想,如果没有我,他会更好,可以自由地去追求他的文学,不用总是看着我,担心我。我开始想,我是他的负担,是他的……他的枷锁。"

"谢烬……"

"然后,12月1日,我生日,"谢烬继续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我说想吃城西那家店的蛋糕,很远,但他答应了。他开车去,然后……然后就没有回来。警察说,是车祸,货车失控,但……但我后来知道,不是意外。"

沈昭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想起日记里那句"我愿意做任何事",想起那个蛋糕模型,想起谢烬说"我逼死了他"。

"他故意的,"谢烬说,声音破碎,"他故意撞向那辆货车,用他自己的死,换我的生。他在日记里写了,说他知道我想放弃,说他愿意做任何事,让我活下去,让我……让我不再痛苦。"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沈昭抱住他,让他的眼泪流进她的肩膀,让他的痛苦通过她的身体,得到某种释放。

"谢烬,"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他的选择,他的……"

"是我的错,"谢烬说,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如果我没有那么痛苦,如果我没有让他看见,他就不会……不会觉得必须这样做。沈昭,我逼死了他,我……"

"你活着,"沈昭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谢烬,你活着,这就是他的愿望。无论他的方式多么极端,他的愿望是让你活着,让你幸福。你现在在这里,和我说话,感受痛苦,感受爱,这就是对他的回应,对他的……"

"对他的什么?"

"对他的爱的回应,"沈昭说,"谢烬,他爱你,用这种极端的、错误的方式,但他是爱你的。你现在活着,努力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不是用愧疚,不是用自我惩罚,是用……用你的幸福,你的未来,你的……"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谢烬突然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有泪痕,但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变化,像是冰在融化,像是灰烬在复燃。

"沈昭,"他说,"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沈昭说,"我相信,你哥哥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发光,希望你……希望你成为你自己,而不是他的影子,不是他的……不是他的遗产。"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墓碑,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

"燃燃,"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你听见了吗?她说,我应该幸福,应该成为我自己。你……你也这样想吗?"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墓碑上,给那张黑白的照片镀上一层金色。谢烬看着那束光,看着那个笑容,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被理解的、被原谅的平静。

"我想他是这样想的,"谢烬说,转向沈昭,"我想……我想他希望我幸福,即使……即使不是和他一起。"

"他一定这样想,"沈昭说,"因为爱是希望对方好,不是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痛苦。"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她什么时候哭了?他不知道,但他在擦,用那种笨拙的、生涩的、却真诚的方式。

"沈昭,"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来这里,谢谢你和他说话,谢谢你说……说会照顾我。"

"我说的是真的,"沈昭说,"我会照顾你,会陪着你,会……"

"会什么?"

"会让你幸福,"沈昭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谢烬,我会让你幸福,哪怕……哪怕我自己也不幸福。"

"不行,"谢烬说,皱起眉,"我们要一起幸福,或者一起不幸福,但不能……不能你为我牺牲,像燃燃那样。我不要那种牺牲,我要……"

"要什么?"

"要我们一起,"谢烬说,握住她的手,"一起努力,一起痛苦,一起幸福。平等地,互相地,没有牺牲,没有……没有那种沉重的、压垮人的爱。我们要轻的,要自由的,要……"

"要什么?"

"要我们能承受的,"谢烬说,"沈昭,我们要我们能承受的爱,不要那种……不要那种会杀死我们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恐惧。她懂那种恐惧,懂那种"被爱压垮"的感觉,懂那种想要爱却害怕爱的矛盾。

"好,"她说,"我们要轻的,要自由的,要我们能承受的。我们一起,平等地,互相地,没有牺牲。"

"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相视而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谢燃的墓前,许下了这个关于"轻的爱"的承诺。不是抛弃过去,不是忘记死者,是带着记忆,带着爱,但不再被压垮,不再被束缚,一起走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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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谢烬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他讲了很多关于谢燃的事——他们小时候的恶作剧,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一起养过的那只猫。沈昭听着,偶尔笑,偶尔问,像是一个正常的、听男朋友讲童年故事的女朋友。

"那只猫后来呢?"她问。

"跑了,"谢烬说,"我们上初中的时候,跑出去没回来。燃燃很难过,说猫是去冒险了,会回来的。我等了很久,但它没有回来。"

"你等了很久?"

"嗯,"谢烬说,"每天晚上在门口放猫粮,放了一个月。燃燃说不用了,但我还是放,直到……直到我自己也相信了,它不会回来了。"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那种平静不再是压抑的,是接受的,是"过去了,但我记得"的平静。

"谢烬,"她说,"我们会养猫的,以后。一起养,不让它跑掉。"

"好,"谢烬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有未来,有那种"我们可以"的希望,"养两只,一只叫燃燃,一只叫昭昭。"

"那叫烬呢?"

"我就是烬啊,"谢烬说,"灰烬的烬,燃烧后的余烬。我和它们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家,"谢烬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沈昭,和它们,和你,就是家。"

沈昭的心跳加快,脸微微发红。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一种"我属于这里"的归属感。

"谢烬,"她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我开始相信,"她说,"相信我们可以,相信未来,相信……相信爱不是只有痛苦和牺牲,也可以有……有轻松和快乐。"

谢烬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阳光,有笑意,有那种她熟悉的、让她心动的光芒。

"沈昭,"他说,"我也开始相信。因为你,因为你在墓前说的话,因为你说……说会让我幸福。"

"我会的,"沈昭说,"我会努力的,会学习的,会……"

"一起,"谢烬打断她,"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一起创造那种轻的、自由的、我们能承受的幸福。"

"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站在山路上,在松林的阴影里,在阳光下,交换了这个关于"幸福"的承诺。不是童话的结局,不是轻松的保证,是两个破碎的人,在死者的祝福下,选择生者,选择未来,选择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却值得期待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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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们在校门口分开,谢烬说要去办些手续,沈昭说要回教室拿书包。但分开之前,谢烬突然说:"沈昭,晚上一起吃饭?"

"好,"沈昭说,"面馆?"

"不,"谢烬笑了,"我学做蛋糕,第一次,可能很糟糕,但……但我想试试,想……"

"想什么?"

"想代替那个,"谢烬说,声音低下去,"想代替那个他没有买回来的蛋糕,想……想让你知道,我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为了爱,而不是为了愧疚,做一件事,"谢烬说,"我想试试,沈昭,我想试试。"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脆弱。她点点头,感到眼泪涌上来,但那是幸福的泪,是"他在努力"的感动。

"我等你,"她说,"无论多糟糕,我都吃。"

"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沈昭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一种"我们在 healing"的希望。她知道路还很长,知道痛苦还会回来,知道他们还会争吵,还会崩溃,还会互相伤害。

但此刻,在这个六月的下午,她选择相信,选择期待,选择和他一起,走向那个有蛋糕、有猫、有轻的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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