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南城城郊出租屋。
沈建国又开始喝酒了。
沈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被捏得变形的诊断书。他的腿还没好利索,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但这不妨碍他喝酒,不妨碍他用那种颤抖的手,一次次把透明的液体倒进搪瓷杯里。
"爸,"她说,声音很轻,"医生说你不能喝。"
"我知道,"沈建国没有抬头,"我就喝一点,就一点。"
"你昨天也这么说。"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女儿。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他看着沈昭,看着这个瘦小的、苍白的、才十三岁却像三十岁一样疲惫的女儿,突然低下头,肩膀颤抖。
"昭昭,"他说,声音沙哑,"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爸,"沈昭走过去,夺过他的酒杯,"别说了,吃饭吧。我煮了粥。"
"粥……"沈建国看着那碗白粥,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你妈妈以前也煮白粥,加红枣,加桂圆,说养胃。现在……现在只有白粥了。"
"有白粥就不错了,"沈昭说,把粥推到他面前,"爸,工头给的钱还能撑多久?"
沈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那碗粥,看着女儿瘦骨嶙峋的手,看着这个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小的女孩。
"一个月,"他说,声音很轻,"最多一个月。然后……然后房租交不起,我们……"
"我们可以搬家,"沈昭说,"找更便宜的地方。"
"南城没有更便宜的地方了,"沈建国说,"除非……除非去桥洞,去地下通道……"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沈昭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生活彻底击垮的男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悲哀。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父亲的手,说"建国,照顾好昭昭"。但父亲做不到,她知道,他自己还在深渊里挣扎,怎么可能把她拉出来?
"爸,"她说,轻轻拍着他的背,"会有办法的。我……我可以打工,可以……"
"不行!"沈建国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疯狂的光芒,"你十三岁,打什么工!你要读书,要考大学,要……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像我这样的……"
"爸!"
"像我这样的废物!"沈建国喊出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我连自己的腿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女儿都养不起,我连……我连你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说不下去了,抓起酒瓶,仰头就喝。沈昭去抢,但他力气大,她抢不过,只能看着那辛辣的液体流进他的喉咙,看着他的脸涨红,看着他的眼睛变得浑浊。
"爸,"她说,声音哽咽,"别喝了,我求你了……"
但沈建国听不见。他已经进入了那种状态,那种酒精带来的、暂时的遗忘状态。他趴在桌上,喃喃自语,说着胡话,说着北城,说着书店,说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秀琴啊,"他说,喊着母亲的名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昭昭,我……我想去找你,我想……"
沈昭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醉态,听着他的胡言乱语,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的孤独。这种场景她见过太多次,在北城,在母亲去世后,在书店倒闭后,父亲就是这样,一次次喝醉,一次次忏悔,一次次承诺"再也不喝了",然后又一次次重蹈覆辙。
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学会了在这种时刻保持冷静,学会了把自己封闭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父亲的崩溃,看着这个家庭的瓦解。
但今晚,她做不到。也许是因为谢烬不在,也许是因为省赛的压力,也许是因为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绝望。她看着父亲,看着那个酒瓶,突然有一种冲动,一种想要也喝一口、想要也忘记、想要也逃离的冲动。
她拿起酒瓶,对着瓶口,闻到了那种辛辣的气息。然后,她放下瓶子,走进浴室,锁上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苍白的、空洞的女孩。她卷起袖子,看着左手腕上的疤痕,旧的,新的,层层叠叠。她想起谢烬,想起他说"我陪你疼",想起他凌晨五点翻墙出来找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腕时的温度。
她不能。她答应过他,不再划,要努力活着,要等他回来。
但她需要感受到什么,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需要……
她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手腕。刺痛,麻木,然后是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凉意。她看着水冲过疤痕,看着那些纹路在水光中变形,像是某种古老的、无法解读的文字。
"沈昭,"她对自己说,"你不能。你答应过的。"
她关掉水龙头,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等待那种冲动过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父亲的鼾声从门外传来,带着酒气和绝望。她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在冷水中,直到那种冲动终于消退,直到她重新找回控制。
她走出浴室,父亲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她把他扶到床上,脱掉他的鞋,盖上被子。然后她收拾桌子,洗碗,扫地,做这些日常的、琐碎的、让她感到自己还在活着的事情。
最后,她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她要给谢烬打电话,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她没有划,告诉她她控制住了。
但她没有拨。她看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突然感到一种羞耻。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些,不想让他知道她的父亲是这样的,不想让他踏入这个贫穷的、破败的、充满酒气和绝望的家。
她放下手机,打开《宋词选》,开始读。那些古老的词句像是一种咒语,把她从现实中拉出来,带入另一个世界。她读李清照,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读"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读辛弃疾,读"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这些词写尽了她的处境,写尽了她的孤独,写尽了那种无人理解的、深沉的悲哀。但奇怪的是,读这些词,她感到一种安慰,一种"原来有人懂"的安慰。千年之前的词人,和她一样痛苦,一样孤独,但他们留下了这些词句,让后人知道,这种痛苦不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不是唯一的。
她读着,直到眼睛酸涩,直到困意袭来。她关掉台灯,躺在黑暗中,听着父亲的鼾声,等待睡眠的到来。
但它没有来。失眠,老朋友,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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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沈昭要去学校参加奥数辅导。她起床的时候,父亲还在睡,桌上留着她昨晚写的纸条:"爸,我去学校,中午回来。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她走出家门,在巷口遇见了谢烬。
他靠在墙边,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看见她,他直起身,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沈昭问,声音有些哑,"你不是要准备保送的手续吗?"
"办完了,"谢烬说,"我来找你。"
"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谢烬说,"你没接。"
沈昭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凌晨的,她没听见,或者是听见了但不想接。
"我……我睡着了,"她撒谎。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谎时的表情——眼神闪烁,手指绞在一起,声音比平时高半度。他懂这些,因为他自己也常撒谎,常隐藏,常假装没事。
"沈昭,"他说,"让我见你爸。"
沈昭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
"让我见你爸,"谢烬重复道,"我想告诉他,我是你男朋友,我会照顾你,让他……"
"不行,"沈昭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谢烬,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我爸……他不好,他很糟糕,他……"
"他喝酒?"谢烬问,不是猜测,是肯定。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谢烬说,"你身上,有酒气。还有……"他顿了顿,"你眼睛下面,有淤青。他……他打你?"
"没有!"沈昭说,条件反射地否认,"他没有打我,他只是……只是喝醉了,站不稳,撞到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谢烬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疼,有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的了然。
"沈昭,"他说,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让我帮你。"
"你怎么帮?"沈昭的声音哽咽了,"你能让他不喝酒吗?你能让他不崩溃吗?你能……你能让我们家变回以前的样子吗?"
"不能,"谢烬说,"但我可以陪着你,可以让他知道,他女儿不是一个人,有人爱她,需要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可以让他放心,"谢烬说,"可以让他知道,即使他……即使他不能照顾你,还有我。我可以照顾你,沈昭,我想照顾你。"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疲惫。她想起凌晨的三个未接来电,想起他在这里等了一整夜,想起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他为了她,放弃了休息,放弃了准备,放弃了……
"你在这里等了一夜?"她问。
"嗯,"谢烬说,"我怕你……怕你做傻事。你昨晚没接电话,我担心……"
他说不下去了,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但有力,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活着。
"沈昭,"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不要这样,不要一个人承担,不要……不要让我担心。我承受不了,我真的承受不了……"
沈昭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颤抖。她突然意识到,她的隐瞒,她的独自承担,对他也是一种伤害。他在乎她,需要她,她的痛苦会变成他的痛苦,她的孤独会变成他的孤独。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应该接电话,应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爸是个酒鬼,"沈昭说,"告诉你,我们家很穷,很糟糕,告诉你……我羞耻,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谢烬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有泪光,但坚定。
"沈昭,"他说,"我哥死后,我妈崩溃了,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我爸……我爸在国外,不管我们。我那段时间,比你还糟糕,我抽烟,我打架,我……我试图结束自己。我比你更羞耻,更肮脏,更……"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但我遇见了你。你没有嫌弃我,没有逃离我,你看见了最糟糕的我,还是选择了留下。现在,轮到我了。让我看见最糟糕的你,让我选择留下。"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真诚和脆弱。她想起他们相识的第一天,他在天台上抽烟,他说"欢迎来到余烬的世界"。那时候,她看见了最糟糕的他,确实没有逃离,因为她在那里看见了同类,看见了另一个破碎的灵魂。
现在,他想要做同样的事。他想要看见她的黑暗,她的羞耻,她的家庭,然后选择留下。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带你见他。但你要有准备,他……他可能不会给你好脸色,可能……"
"我不需要好脸色,"谢烬说,"我只需要他允许我照顾你,允许我……"
"允许你什么?"
"允许我成为你们家的一部分,"谢烬说,"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
沈昭看着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在胸口蔓延。这个人,这个和她一样破碎的人,想要进入她的世界,想要分担她的重量,想要……想要和她一起,承担这一切。
"好,"她说,"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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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国已经醒了,坐在桌前,正在喝沈昭留给他的粥。他看见女儿带着一个男生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昭昭,这是……"
"爸,"沈昭说,声音有些紧张,"这是谢烬,我……我男朋友。"
"男朋友?"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在谢烬身上打量。他看见那个黑色的外套,看见那张苍白却锋利的脸,看见那个少年眼睛里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的东西。
"叔叔好,"谢烬说,微微鞠躬,"我是谢烬,沈昭的同学。我……我想和您谈谈。"
"谈什么?"沈建国的语气不善,带着某种防御的、警惕的锋芒。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看着他和女儿站在一起的姿态,那种亲密的、保护的姿态,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嫉妒,是失落,是"女儿长大了要离开"的悲哀。
"谈沈昭,"谢烬说,没有退缩,直视着沈建国的眼睛,"谈她的未来,谈……谈我可以为她做什么。"
沈建国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谢烬。"你能为她做什么?你不过是个孩子,一个……"
"我可以照顾她,"谢烬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有力,"我可以陪她学习,陪她看病,陪她度过那些……那些您无法陪伴的时刻。我可以……"
"你说我无法陪伴?"沈建国的声音提高,带着愤怒,"我是她爸!我……"
"您喝醉了,"谢烬说,没有退缩,"您每天晚上喝醉,您无法照顾她,您甚至……甚至让她担心您,照顾您。叔叔,我不是来指责您的,我是来……"
"滚出去!"沈建国突然站起来,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算什么东西!来我家,教训我!滚!"
"爸!"沈昭冲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你别激动,谢烬不是那个意思,他……"
"他就是那个意思!"沈建国指着谢烬,手指颤抖,"他看不起我,觉得我废物,觉得我不能照顾你……他是对的,他……"
他说不下去了,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沈昭扶着他,拍着他的背,眼泪涌出来。
"爸,你别这样,求你了……"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沈昭的崩溃,看着沈建国的痛苦。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在谢燃死后那种崩溃的状态,想起自己是如何无力地看着,如何愤怒地逃离。
他不想逃离了。他走过去,捡起拐杖,递给沈建国,然后跪下来,跪在这个醉醺醺的、崩溃的、充满敌意的男人面前。
"叔叔,"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是来抢走沈昭的。我是来……来加入的。您失去了妻子,我失去了哥哥,我们都知道那种痛。但沈昭还在,她还在努力,还在活着,还在……还在爱我们。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沈建国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用力,在颤抖,带着酒气和绝望。
"你……"沈建国的声音沙哑,"你也失去了……?"
"我哥,"谢烬说,"三个月前,车祸。我……我差点跟着他走,但沈昭……沈昭拉住了我。"
沈建国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真诚和疼痛。他突然感到一种共鸣,一种"原来有人懂"的共鸣。他们都是失去至亲的人,都是被留在原地的人,都是……都是需要用酒精或者别的什么,来麻痹自己的人。
"你起来,"他说,声音软下来,"起来说话。"
谢烬站起来,沈昭扶着他,三个人站在狭小的房间里,形成一种奇怪的、脆弱的对峙。
"你真心喜欢昭昭?"沈建国问。
"真心,"谢烬说,"比对我自己还真。"
"你能照顾她?"
"能,"谢烬说,"我会努力,会……"
"努力不够,"沈建国打断他,"我要你发誓,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她,不会伤害她,不会……不会像我这样,让她失望。"
谢烬看着沈建国,看着这个父亲眼睛里的恳求和绝望。他懂那种眼神,那是"我已经不行了,请替我照顾她"的眼神,是"我把她交给你了"的眼神。
"我发誓,"谢烬说,声音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沈昭,不会伤害她,会……会让她幸福,或者至少,会让她不孤独。"
沈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坐回椅子上。
"好,"他说,"我信你。但你要记住,如果你违背誓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爸!"沈昭皱眉,"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沈建国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慈爱,有愧疚,有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昭昭,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个好父亲。但这个人,"他指着谢烬,"他看起来是认真的。你……你跟他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我这个……"
"爸,"沈昭走过去,抱住他,"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也……也和他在一起。我们三个,一起,好不好?"
沈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看着这个瘦小的、却异常坚强的女孩,突然感到一种羞愧,一种"我连女儿都不如"的羞愧。
"好,"他说,声音哽咽,"一起,我们一起……"
谢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这不是完美的解决,不是童话的结局,只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接纳了另一个破碎的人,试图在废墟中建立某种联系,某种支撑。
"叔叔,"他说,"我帮您找个工作吧。我……我认识一些人,可以……"
"不用,"沈建国摇头,"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你照顾好昭昭,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我会的,"谢烬说,看向沈昭,"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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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谢烬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沈昭家。他帮沈建国换药,陪他说话,有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让那个孤独的男人知道,有人在。他也陪沈昭学习,给她讲题,在她失眠的时候打电话,在她想要划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沈建国的酒喝得少了,不是戒了,是控制了。他开始试着找工作,试着重新站起来,试着成为女儿可以依靠的父亲,而不是负担。
2016年6月,省赛结束,谢烬金奖,沈昭因为没能参加选拔赛而错过了这次机会。但她不嫉妒,不遗憾,她为他高兴,为他的成功感到骄傲。
"明年,"谢烬说,"明年我们一起参加,一起获奖,一起进京大附中。"
"好,"沈昭说,"一起。"
他们站在天文台上,在夏天的风里,看着远处的城市。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烧起了火,像是谢烬说的"余烬",明明灭灭,却真实存在。
"谢烬,"沈昭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逃离,"沈昭说,"谢谢你见了最糟糕的我,最糟糕的我爸,还选择留下。"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感激。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就在那道疤痕的上方。
"沈昭,"他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是破碎的,都是丑陋的,都是……都是在努力活着的。我不逃离,因为你也不逃离。我们互相抓住,互相支撑,直到……"
"直到我们都能自己站立?"
"直到我们都不需要站立,"谢烬说,"因为我们可以互相依靠,可以……可以躺着,可以坐着,可以以任何姿势,在一起。"
沈昭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谢烬,"她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她卷起袖子,露出左手腕。疤痕还在,旧的,新的,层层叠叠。但在那些疤痕旁边,她纹了一个小小的字,是"烬",黑色的,像是一枚印章,像是一种烙印。
"你……"谢烬愣住了。
"我想记住,"沈昭说,"记住你陪我疼,记住我们互相抓住,记住……记住你是我的。"
谢烬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刻在她皮肤上的、他的名字。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疼痛,和一种更深的温暖。这不是自残,这是铭记,是把他的存在,刻进她的生命里。
"沈昭,"他说,声音沙哑,"我也想要。"
"什么?"
"你的名字,"他说,"我也想刻在身上,想记住,想……"
"不用刻,"沈昭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色的发绳,"我已经给你了。你戴着它,就是我在你身边。"
谢烬接过那根发绳,看着它,看着那个傻乎乎的、手绘的太阳图案。他把它戴在右手腕上,和左手腕那根黑色的、谢燃的遗物,并排。
"一黑一红,"他说,"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
"未来呢?"沈昭问。
"未来是我们一起写的,"谢烬说,握住她的手,"沈昭,我们的未来,我们一起写。"
他们相视而笑,在那个夏天的天文台上,在夕阳的余烬中,许下了这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不是轻松的,不是确定的,是两个破碎的人,在伤疤的见证下,选择相信,选择期待,选择一起走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