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中旬,南城一中医务室。
沈昭坐在病床上,看着校医给她换药。左手腕上的疤痕被纱布覆盖着,新鲜的伤口在旧疤旁边,像是一条新生的蜈蚣,狰狞而脆弱。
"第几次了?"校医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第三次,"沈昭说,声音很轻,"不,第四次。"
校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了然,某种见惯不惊的疲惫。"你家长知道?"
"不知道,"沈昭说,"我爸工作忙,我没告诉他。"
"老师呢?"
"也不知道,"沈昭说,"除了……"
"除了那个男生,"校医接下去,"每天送你来的那个。"
沈昭没有否认。谢烬确实知道,他是第一个知道的,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天,在天台上,他就看见了她的疤痕,就懂了那是什么。他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是沉默地递给她创可贴,像是一种默契的确认。
"他今天怎么没来?"校医问,包扎好伤口,"平时不是第一个冲进来的吗?"
"奥数集训,"沈昭说,"省赛前的封闭训练,一周不能出来。"
校医点点头,把医药箱收好。"我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她说,"这不是我能处理的。伤口会愈合,但心里的伤……"
"我知道,"沈昭说,"我会考虑的。"
她知道她不会考虑。心理医生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把伤口撕开给别人看。她没有钱,没有时间,更不想被任何人看见那些深埋的、腐烂的东西。
她走出医务室,在走廊里遇见林妙妙。圆脸女生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腕,眼睛瞪得滚圆。
"沈昭!你怎么了?摔的?"
"嗯,"沈昭说,条件反射地撒谎,"楼梯上滑了一下。"
"滑一下能滑成这样?"林妙妙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对了,谢烬呢?他今天怎么没粘着你?"
"集训,"沈昭说,"一周。"
"一周!"林妙妙夸张地叫起来,"那你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
"我可以,"沈昭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她不是小孩子,却做了小孩子都不会做的事。昨晚,她又在浴室里,用修眉刀划开了皮肤。不是因为母亲,不是因为父亲,是因为谢烬不在,是因为那种熟悉的、窒息的孤独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淹没她,让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感受到疼,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想起谢烬走之前的样子。他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有那种被强行分开的焦虑。
"每天给我打电话,"他说,"不管多晚,我接。"
"好。"
"不要……"他顿了顿,看着她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她注意到了,"不要一个人待着太久。去找林妙妙,去图书馆,去……"
"去天台?"
"天台可以,"谢烬说,"但不要待太久,不要……"
他没有说完,但她懂。他怕她做傻事,怕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伤害自己。这种担忧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负担。她不想成为他的责任,不想让他因为她而分心,不想……
但她还是答应了。她答应每天打电话,答应不一个人待太久,答应努力活着。她答应,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失望,是因为她想要成为他期待的样子。
可现在,她违约了。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像是一种嘲笑,一种"你做不到"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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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第三天,沈昭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昭昭,"沈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爸……爸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工地……工地出了点事,"沈建国说,"爸受伤了,腿……腿断了。"
沈昭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爸,你在哪?医院?"
"在家,"沈建国说,"工头给了点钱,让在家养着。昭昭,爸对不起你,这钱……这钱不够,下个月房租……"
"爸,"沈昭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别担心,我有办法。你好好休息,我放学就回。"
她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腿断了,没有收入,房租交不起,她的生活费,她的书本费,她的……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有同学走过,有人看她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在这个学校里,她是透明的,是边缘的,是"那个和谢烬在一起的女孩",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故事。
她想起谢烬,想起他说"不管多晚,我接"。她拿出手机,拨通他的号码,但在接通之前,挂断了。
不能打。他在集训,他在为了省赛努力,她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担心,不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向教室。她的手腕在疼,她的心在疼,但她面无表情,像是一个正常的学生,正常地上课,正常地记笔记,正常地度过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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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第五天,沈昭的伤口发炎了。
她没有去医务室,自己买了碘酒和纱布,在厕所里处理。镜子里的女孩苍白,消瘦,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她看着那个自己,感到一种陌生,一种"这是谁"的恍惚。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苍白,这样的消瘦,但母亲总是笑着,总是说"昭昭,妈妈没事"。她学会了那种笑,那种"我没事"的笑,但现在,在镜子里,她看不见那种笑,只看见一个空洞的、正在腐烂的躯壳。
手机响了,是谢烬。
"沈昭,"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但温柔,"你好吗?"
"好,"她说,条件反射地撒谎,"你呢?集训累吗?"
"累,"谢烬说,"但想给你打电话,就精神了。你今天做了什么?"
"上课,做题,"沈昭说,"和林妙妙吃了午饭,去图书馆看了书。"
"手腕呢?"
沈昭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看着那个正在发炎的、丑陋的伤口。
"没事,"她说,"结痂了,快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烬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哑:"沈昭,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在撒谎,"谢烬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你的呼吸,你说话的方式……沈昭,告诉我,怎么了?"
沈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正在流泪的自己。她不想哭的,她答应过自己要坚强,要正常,要配得上他的期待。但此刻,在这个冰冷的厕所里,在电话里他的声音中,她崩溃了。
"我爸腿断了,"她说,声音破碎,"工地出事,没有收入,房租交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腕,"我又划了,谢烬,我又划了。你在的时候我能控制,你不在……我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像是在压抑什么。然后,谢烬说:"等我。"
"什么?"
"等我,"谢烬说,"我今晚出来,明天早上到你家。等我。"
"不行,"沈昭说,"你在集训,你不能……"
"我能,"谢烬说,"我会。沈昭,等我。"
电话挂断了。沈昭看着手机,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和一种深深的恐惧。温暖是因为他要来,恐惧是因为她让他失望了,因为她没有做到承诺的,因为她又变成了那个需要被拯救的、破碎的人。
她走出厕所,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春风吹过,带着远处花香的气息,但她闻不到,只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只闻到血的味道,只闻到那种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腐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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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是凌晨到的。
沈昭住在城郊的平房区,巷子狭窄,路灯坏了一半。她站在巷口等他,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夜风里发抖。
他出现的时候,像是一个幽灵,从黑暗中走出来,背着书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怎么出来的?"她问。
"翻墙,"谢烬说,"然后走了五公里,拦了辆货车。"
"五公里?"
"嗯,"谢烬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让我看你的手腕。"
沈昭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左手。纱布是新的,她刚换过,但渗出的血渍还是隐约可见。
谢烬看着那个伤口,看着那道新鲜的疤痕,看着旁边那些旧疤,层层叠叠,像是一张地图,记录着她的痛苦。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解开纱布,检查伤口,然后重新包好。
"发炎了,"他说,声音很轻,"明天去医院。"
"没钱……"
"我有,"谢烬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压岁钱,一直没用。先给你爸治病,给你治手腕,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想办法,"谢烬说,"一起想办法。沈昭,你不是一个人,记得吗?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疲惫。他走了五公里,翻墙出来,为了看她,为了确认她还活着,为了……为了抓住她,不让她坠落。
"我记得,"她说,声音哽咽,"但我做不到,谢烬,我做不到……你不在的时候,那种孤独……"
"我知道,"谢烬说,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以后,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需要,我会来。翻墙,走路,拦货车, whatever it takes。我会来。"
沈昭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她的颤抖传进他的身体,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慢慢找到了节奏。
"谢烬,"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谢烬说,"因为你对我也这么好。因为……因为我们是一样的,都是破碎的,都需要被抓住,被拯救。我抓住你,你也抓住我,我们互相拯救,互相……"
"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谢烬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但真实,"但折磨也比孤独好,对吧?"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在这个凌晨的巷子里,在这个贫穷的、破败的城郊,两个破碎的少年互相拥抱,互相取暖,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谢烬,"她说,"我饿了。"
"我也饿了,"谢烬说,"你家有吃的吗?"
"有面条,"沈昭说,"我煮给你吃。"
"好,"谢烬说,"然后你睡觉,我守着你。就像以前一样。"
他们走进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沈昭煮面,谢烬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沈建国。父亲的鼾声如雷,带着酒气,但谢烬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理解某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你爸,"他说,"他知道我吗?"
"不知道,"沈昭说,把面端过来,"我没告诉他。他……他顾不上这些。"
"以后告诉他,"谢烬说,"告诉他,我是你男朋友,我会照顾你,会……"
"会什么?"
"会让他放心,"谢烬说,"会让他知道,他女儿不是一个人,有人爱她,需要她,会……"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吃面。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这不是浪漫的告白,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破碎的人试图建立某种正常的、稳定的东西的努力。
"谢烬,"她说,"省赛怎么办?你出来了,集训……"
"不重要,"谢烬说,"你重要。省赛明年还可以参加,你……"
"我不能让你放弃,"沈昭说,声音提高了一些,"谢烬,你不能为我放弃这些。你哥哥希望你……"
"我哥哥希望我活下去,"谢烬打断她,"他希望我幸福,希望我有人爱。你现在就是那个人,你比任何比赛都重要。"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坚定。她知道他是认真的,知道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而这种愿意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恐惧。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因为她而牺牲,不想……
"谢烬,"她说,"明天你回去。"
"什么?"
"回去集训,"沈昭说,"我没事,我会去医院,会处理伤口,会……会努力活着。但你必须回去,你必须参加省赛,必须……"
"必须什么?"
"必须成为你自己,"沈昭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哥哥,为了你自己。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答应你,每天打电话,每天努力,每天……"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腕,"每天不再划。我答应你,谢烬,我答应你。"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恐惧。他知道她在努力,在挣扎,在试图成为更好的自己。他也知道,她需要他这样做,需要他回去,需要他证明他们可以既相爱,又各自成长。
"好,"他说,"我回去。但你要答应我,去医院,处理伤口,告诉你爸我的存在,让他知道有人照顾你。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谢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就在那道新疤的上方,"如果忍不住,如果那种孤独又来了,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做什么,我会接,我会听,我会……"
"会什么?"
"会陪你疼,"谢烬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沈昭,我陪你疼。你的伤疤,我的伤疤,我们一起疼,一起愈合,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胸口,让她感受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有力,像是在说"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沈昭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在这个凌晨的出租屋里,在父亲的鼾声中,在面条的香气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也许可以"的希望。
"谢烬,"她说,"谢谢你陪我疼。"
"互相的,"谢烬说,"你陪我,我陪你,直到我们都不再疼。"
他们相视而笑,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在那个贫穷的夜晚,许下了这个关于"陪伴"的承诺。不是轻松的,不是浪漫的,是两个破碎的人,在伤疤的见证下,选择互相依靠,互相支撑,一起走向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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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凌晨五点离开,赶在集训开始之前回去。沈昭送他到巷口,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身去医院,处理发炎的伤口,买药,回家照顾父亲。
她告诉沈建国,她有个男朋友,叫谢烬,对她很好,会照顾她。沈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欣慰,有那种"女儿长大了"的复杂情绪。
"昭昭,"他说,"爸对不起你,不能给你好的生活,不能……"
"爸,"沈昭打断他,"我有谢烬,我很好。你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
她每天给谢烬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伤口在愈合,告诉他父亲在好转,告诉她今天没有划,今天控制住了,今天……今天还活着。
谢烬在电话那头听着,回应,鼓励,陪伴。他的集训很紧,很累,但只要她的电话打来,他会放下一切,专心地听,专心地说,专心地让她感到被需要,被重视,被爱。
省赛那天,沈昭没有去现场。她在学校上课,但心思飘到了远方,飘到了那个正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少年身上。她右手腕上戴着那根红色的发绳,左手腕上缠着新的纱布,但她没有划,她控制住了,她做到了承诺的。
成绩出来,谢烬金奖,保送京大附中。消息是林妙妙告诉她的,那个圆脸女生冲进教室,大声喊:"沈昭!你男朋友太厉害了!金奖!保送!"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容,像是终于等到了春天的花,终于看见了光的眼睛。
她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笑,声音疲惫但兴奋:"我做到了,沈昭,我做到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京大附中,然后京大,然后……"
"然后永远在一起,"沈昭接下去,"说定了?"
"说定了,"谢烬说,"沈昭,我们做到了第一步。接下来,轮到你了,省赛,明年,我们一起准备。"
"好,"沈昭说,"一起准备,一起参加,一起……"
"一起获奖,"谢烬说,"然后一起进京大,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庆祝,欢呼。他匆匆说"晚点再打",挂断了电话。
沈昭握着手机,站在教室的走廊里,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他成功了,他要走了,去更好的学校,去更远的地方,而她还在这里,还在南城一中,还在这个贫穷的、破败的角落里。
但她没有让这种空虚蔓延。她想起他说的"一起",想起他说的"轮到你了",想起他们互相许下的承诺。她不是被留下的,她是被期待的,被等待的,被需要的。
她走回教室,打开笔记本,开始做题。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昭昭若日月"的名字,为了那个想要发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