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4日,凌晨2:17。
沈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朵云的形状变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张哭泣的脸。她已经盯着它看了三个小时,从11点躺上床开始,数过 sheep,背过古诗,想过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但睡眠始终没有到来。
失眠。老朋友了。
她翻了个身,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的鼾声。沈建国今晚喝得不多,至少没有吐,没有摔东西,没有对着空气喊她母亲的名字。这是好事,她应该感到庆幸。但那种庆幸背后,是更深的悲哀——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把"父亲没喝醉"当作一种幸运。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是父亲淘汰的旧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上显示2:18,电量还剩23%。她打开通讯录,只有一个名字:谢烬。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按键上悬停。她答应过他,睡不着可以打电话。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应该睡了,她不应该打扰。而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如何把此刻的心情——这种沉重的、窒息的、像是要把她压垮的孤独——转化成语言。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2:19,2:20,2:21。时间在这种无聊的重复中流逝,而她依然清醒,依然被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被困在这个无法逃离的现实中。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你睡了吗?"
发送,等待。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要一个回应,证明在这个深夜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是醒着的,也是孤独的,也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的。
手机响了,是电话。谢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清醒,没有一丝睡意:"我在。"
"你也没睡?"沈昭问,声音很轻,怕吵醒父亲。
"睡不着,"谢烬说,"吃了药,但还是睡不着。你呢?"
"一样。你吃什么药?"
"安眠药,"谢烬说,"但好像耐药了,两片没用,四片也不敢吃。你呢?你怎么不睡?"
"不知道,"沈昭说,"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太吵,停不下来。"
"吵什么?"
"各种声音,"沈昭说,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边,"我妈的声音,我爸的声音,我自己的声音……它们在吵架,在说话,在重复白天的事。我停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谢烬的呼吸声,沉重,规律,像是一种安抚。
"沈昭,"他说,"你那边能开窗吗?"
"能,怎么了?"
"开窗,"谢烬说,"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沈昭爬起来,轻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凌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南城特有的潮湿,带着远处江水的气息,带着某种让人清醒的凉意。
"看见了,"她说,"巷子,路灯,还有……还有远处的山,黑漆漆的。"
"有星星吗?"
沈昭抬头。南城的夜空总是浑浊的,光污染太重,但她努力寻找,终于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几颗微弱的星。
"有,"她说,"不多,但很亮。"
"哪一颗最亮?"
"北边的那颗,"沈昭说,"有点偏红。"
"那是火星,"谢烬说,"我哥教我的。他说,火星是战神的星球,代表着勇气和力量。但有时候,它也代表着……孤独。"
"孤独?"
"因为它看起来是红的,像是燃烧的,但其实很冷。表面温度零下几十度,大气稀薄,没有生命。它看起来很热闹,其实很孤独。"
沈昭看着那颗星,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偏红的光。她想起谢烬,想起他说"余烬"时的表情,想起他手腕上的黑色发绳。他也是这样的吧,看起来在燃烧,在发光,但其实很冷,很孤独。
"谢烬,"她说,"你在看什么?"
"天花板,"谢烬说,"我房间的天花板。上面有裂纹,像是一张地图,像是一条河,有时候也像……像一张脸。"
"什么脸?"
"我哥的脸,"谢烬说,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会看见他在天花板上,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那是幻觉,但我……我希望是真的。"
沈昭握紧手机,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在胸口蔓延。她懂这种幻觉,懂这种在极度疲惫和悲伤中产生的、自我欺骗的影像。她也见过母亲,在浴室的镜子里,在窗户的玻璃上,在任何一个能反射光线的表面。母亲总是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消失。
"我也见过,"她说,"我妈。在镜子里,在窗户上。她从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想让她说话,想让她告诉我该怎么办,但她……"
"她只是看着,"谢烬接下去,"因为那不是她,是你自己。是你想要她看着,想要她在乎,想要她……"
"想要她回来,"沈昭说,声音哽咽,"我想要她回来,哪怕只是看着我,哪怕不说话。我想要她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谢烬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沈昭,你妈妈在乎你。她在的时候在乎,现在也在乎。那种在乎不会因为死亡消失,它变成别的东西,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你,"谢烬说,"变成你记住她的方式,变成你活成的样子,变成你……你手腕上的疤,你枕头下的书,你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的勇气。她在那里,在你里面,永远。"
沈昭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凌晨的微光中几乎看不见。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握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但很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爱都传给她。
"谢烬,"她说,"你为什么懂这些?"
"因为我哥,"谢烬说,"他走之后,我想了很久,想他去了哪里,想他还能不能看见我。后来我想,他哪里都没去,他在我里面,在我记得他的方式里,在我……"他顿了顿,"在我左手腕的发绳里,在我每天去的图书馆里,在我给你带的早餐里。他在那里,一直都在。"
沈昭闭上眼睛,感到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是一种释放,一种被理解的、被看见的释放。
"谢烬,"她说,"谢谢你接我的电话。"
"我说过,"谢烬说,"随时。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在。"
"你不困吗?"
"困,"谢烬说,"但比起睡觉,我更想听你说说话。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了?"
"很真实,"谢烬说,"让我知道我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在一起。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你。"
沈昭握紧手机,感到那种真实的连接,穿越了城市的夜空,穿越了各自的孤独,把两个醒着的灵魂连在一起。她想起白天,想起他们在教室里的前后桌,想起他递给她的早餐,想起他在医务室里的拥抱。那些都是真实的,都是她可以触摸、可以依靠的。
"谢烬,"她说,"我给你念首诗吧。"
"什么诗?"
"《宋词选》里的,"沈昭说,从枕头下摸出那本书——她昨晚没有还给谢烬,她想再留一晚,"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谢烬轻声接。
"对,"沈昭翻开书,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那些字迹,"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怕吵醒什么。她一句一句地念,谢烬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嗯",表示他在。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她念完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父亲的鼾声,远处的车声,以及电话里谢烬的呼吸声。
"此去经年,"谢烬重复道,"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你懂吗?"沈昭问。
"懂,"谢烬说,"我哥走后,所有的良辰好景都是虚设。春天来了,樱花开了,考试得了第一,都没有意义,因为……"
"因为没有人说,"沈昭接下去,"没有人分享,没有人懂你的千种风情。"
"对,"谢烬说,声音有些哑,"但现在有了。沈昭,现在你有了。我可以听你说,可以懂你的风情,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陪你度过这些凌晨两点的夜晚,"谢烬说,"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直到你能自己睡觉,自己看见光。"
沈昭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在胸口蔓延。这是承诺,是契约,是两个破碎的人互相许下的、危险的承诺。她知道这可能是一种依赖,是一种病态的共生,但在这个深夜里,她无法拒绝,无法推开这唯一伸过来的手。
"谢烬,"她说,"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那我就一直在,"谢烬说,毫不犹豫,"沈昭,我不怕你需要我,我怕你不需要。被需要……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价值,还活着,还有存在的理由。"
"我也是,"沈昭说,声音很轻,"被你需要的这种感觉,让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得更好,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配得上你的需要,"沈昭说,"想要成为一个值得被需要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谢烬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像是笑,又像是哭:"沈昭,你已经值得了。从你在天台上没有逃走的那一刻起,从你在医务室里陪我哭泣的那一刻起,从你现在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的那一刻起,你就值得了。"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让眼泪静静地流。这些眼泪不是为了悲伤,是为了感激,为了那种被看见的、被认可的感激。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被需要的资格,以为母亲的死带走了她所有的价值,但谢烬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依然值得,依然可以被需要,依然可以给予别人力量。
"谢烬,"她说,"我想睡了。"
"好,"谢烬说,"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挂。"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
"我会听,"谢烬说,"听你的呼吸,听你的声音,直到你安静下来。然后我会说晚安,然后挂断。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睡,知道有人守着你。"
沈昭把手机放在枕边,开着免提。她听见谢烬的呼吸,轻轻的,规律的,像是一种摇篮曲。她闭上眼睛,想象他在电话那头,在另一个房间里,在另一张床上,和她一样躺着,一样看着天花板,一样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谢烬,"她轻声说,"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很近,像是从枕头里传来的,"睡吧,沈昭。我守着你。"
"嗯……"
她慢慢放松,让那种疲惫涌上来,让那种被守护的安全感包围自己。她的呼吸变得深长,变得缓慢,意识开始模糊,开始下沉。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谢烬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晚安,昭昭。做个好梦。"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她睡着了,在这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时刻,在谢烬的守护下,终于沉入了睡眠。梦里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那些争吵的声音。只有一片温和的黑暗,像是一个安全的茧,把她包裹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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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沈昭睁开眼睛,感到一种久违的、清爽的疲惫。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质量很好,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拿起手机,看见一条未读短信,来自谢烬,发送时间是3:20:"你睡着了,呼吸很轻,像小猫。早安,今天见。"
她看着那条短信,看着那个"像小猫"的比喻,忍不住笑了。这是谢烬式的温柔,笨拙的,生硬的,但真诚的。她回复:"早安,今天见。谢谢你。"
然后她起床,准备早餐,叫醒父亲。沈建国昨晚睡得不错,眼睛虽然还有些红,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他看着女儿,露出一个愧疚的笑容:"昭昭,爸昨晚没吵你吧?"
"没有,"沈昭说,把稀饭端上桌,"爸,今天工地忙吗?"
"忙,"沈建国说,"有个大项目,要赶工。可能……可能这几天都得加班。"
"加班有钱吗?"
"有,"沈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加班费。昭昭,爸这个月……这个月工资可能晚几天发,你先……"
"我有钱,"沈昭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之前攒的,够花。爸,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
沈建国看着那些钱,看着女儿瘦小的手,突然低下头,肩膀颤抖。沈昭知道他在哭,但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安慰。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刻,给父亲留一点空间,让他独自面对自己的无力。
"昭昭,"沈建国终于说,声音沙哑,"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爸,"沈昭打断他,"吃饭吧,要迟到了。"
她转身收拾书包,把《宋词选》放进去——今天该还给谢烬了。她听见父亲在身后吸鼻子的声音,听见他端起碗喝粥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南城清晨的雾气很重,像是一层湿冷的纱,笼罩着街道。沈昭走在巷子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
但这种孤独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她知道,在今天,在教室里,会有一个人在等她。会有早餐,会有目光,会有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这让她有了前行的力量,有了面对新的一天的勇气。
她到教室的时候,谢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的位置靠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
沈昭走过去,把书包放下。谢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也睡得不好,但至少,他来了,他在,他遵守了约定。
"早,"他说,声音有些哑,"豆浆,热的。"
桌上放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傻乎乎的兔子图案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可爱。沈昭坐下来,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带着一点姜味,暖胃,也暖心。
"谢谢,"她说,从书包里掏出《宋词选》,"这个,还给你。"
谢烬接过书,翻开扉页,看着母亲的字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像是在触摸某种神圣的东西。
"我昨晚看了,"他说,"看了你妈妈写的字,看了那些词。我想,我懂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
"昭昭若日月,"谢烬说,"不是要你成为太阳,成为月亮,是要你……"
"要什么?"
"要你在黑暗里,也能看见光,"谢烬说,看着她的眼睛,"就像现在。你在黑暗里,但你看见了这杯豆浆,看见了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活下去的理由,"谢烬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哪怕只有一个,哪怕很微弱,但足够让你再撑一天。"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她想起凌晨的电话,想起他的呼吸,想起他说"我守着你"时的温柔。这个人,这个叫谢烬的人,正在成为她的理由,成为她在黑暗里看见的光。
"谢烬,"她说,"你也是我的理由。"
谢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让那双总是充满灰烬的眼睛,有了一丝光亮。
"那我们互相是理由,"他说,"互相支撑,互相折磨,一起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沈昭重复道,像是在发誓。
早读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但在这个角落,在这个前后桌的小小空间里,有一种默契在生长,有一种约定在扎根。他们不再只是两个破碎的人,他们是彼此的支点,是彼此的光,是在黑暗里互相确认存在的同伴。
这就是他们的第四天,这是他们交换了失眠的夜晚、交换了守护的承诺、交换了活下去的理由的一天。故事还在继续,悲剧还在酝酿,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杯热豆浆的温度里,他们是温暖的,是真实的,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