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也许,在看见那些光的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自己的光,看见那种在破碎中依然存在的、微弱但坚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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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沈昭独自回家。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喝酒,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咸菜。
"昭昭,回来啦,"沈建国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浑浊的,但笑容是真诚的,"今天怎么样?新学校习惯吗?"
"习惯了,"沈昭说,把书包放下,"爸,少喝点。"
"知道,知道,"沈建国摆摆手,"就这一瓶,喝完就睡。你吃了吗?厨房有面条,自己热热。"
"吃过了,"沈昭说,走进厨房,还是给自己热了碗面。她需要吃点热的,需要把胃填满,才能对抗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熟悉的空虚。
她端着面走出来,坐在父亲对面。沈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疼爱,有那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的父爱。
"昭昭,爸对不起你,"他突然说,"让你跟着我来南城,住这种地方,吃这种苦……"
"爸,"沈昭打断他,"别说这些。我们是一家人,在哪里都一样。"
"不一样,"沈建国摇头,眼泪突然涌出来,"北城有书店,有你妈的痕迹,有……有我们的家。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工地,只有酒,只有……"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颤抖。沈昭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看着这个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事业、正在失去尊严的父亲。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父亲的手,说"建国,照顾好昭昭,别让她受苦"。
但父亲做不到,她知道。他自己还在苦海里挣扎,怎么可能把她拉出来?他们父女俩,像是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抓着,一起下沉。
"爸,"她说,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会好起来的。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然后……然后我们就好了。"
"昭昭……"沈建国抬起头,满脸泪痕,"你恨爸吗?恨爸没本事,恨爸……"
"不恨,"沈昭说,声音很轻,但坚定,"爸,我不恨你。我只希望你好,希望我们都好。"
她扶着父亲进房间,帮他脱掉外套,盖上被子。沈建国很快睡着了,鼾声如雷,带着酒精的气息。沈昭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英俊、现在憔悴的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她回到自己的角落,拉上帘子,打开台灯。那本《宋词选》放在枕边,她拿起来,翻到母亲写字的那一页,轻轻抚摸那些字迹。
"妈,"她轻声说,"我遇见一个人。他叫谢烬,和我一样破碎,一样痛苦。我们在互相取暖,也许……也许这是错的,但我停不下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回应,但房间里只有父亲的鼾声,窗外的车声,远处的狗吠。
"妈,"她继续说,"我想活下去,真的想。为了爸,为了谢烬,也为了你。我会努力的,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涌出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她急忙擦干,但那些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要随着泪水一起消失。
"对不起,妈,"她说,"我不该哭的,不该……"
但她停不下来。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平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这个孤独的夜晚,都崩塌了。她抱着那本《宋词选》,蜷缩在床上,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哭泣着,颤抖着,直到精疲力竭。
最后,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还握着那本书。在梦里,她看见了母亲,母亲站在北城书店的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笑容温暖而明亮。
"昭昭,"母亲说,"要幸福啊。"
她在梦里点头,在梦里微笑,在梦里感受着那种已经逝去的、永远不会再来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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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昭把《宋词选》带给了谢烬。他接过书,看着扉页上的字迹,看了很久。
"你妈妈的字很好看,"他说,"很温柔,像她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温柔?"
"字如其人,"谢烬说,"而且……能给你取'昭昭'这种名字的人,一定是温柔的,是希望你光明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她把书借给他,约定一周后还,约定在这期间,他们要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互相确认对方还在。
"这是我们的契约,"谢烬说,把书放进书包,"用这本书做见证。如果我违约,你可以把书收回,永远不再借给我。"
"你不会违约的,"沈昭说,"我信你。"
谢烬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就在那道疤的上方。
"沈昭,"他说,"为了你的信任,我会努力。努力活下去,努力看见光,努力……成为配得上你信任的人。"
沈昭笑了,那是她在南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在阳光下,在教室里,在那个叫谢烬的少年面前,她笑了,像是一朵在寒冬里终于绽放的花。
"谢烬,"她说,"我们一起努力。"
"一起,"谢烬说,"说定了。"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在阳光下,在《宋词选》的见证下,许下了这个简单却沉重的约定。这是他们的第三天,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这是两个破碎的人在黑暗里互相寻找、互相确认的时刻。
窗外,南城的春天似乎近了,风变得温和,阳光变得明亮。沈昭想,也许这就是希望,也许这就是母亲说的"光"。它不是耀眼的太阳,不是皎洁的月亮,只是这样温和的、淡淡的、在寒冷中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但这就够了。对于两个余烬来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