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3日,南城一中图书馆。
沈昭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图书馆是旧式的,木头书架,铁制楼梯,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光柱,照亮漂浮的尘埃。她喜欢这里,喜欢这种被书包围的感觉,让她想起北城的家,想起那个已经倒闭的书店,想起母亲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的背影。
"找什么书?"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
"宋词,"沈昭说,"有推荐的版本吗?"
"宋词啊……"老太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这个,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选目好,注释也清楚。你们初中生看,够了。"
沈昭接过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宋词选》。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有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愿昭昭如日月,光明灿烂。——妈妈,2013年春"。
她的手抖了一下。
"这本……"她抬头看老太太,"这本是从哪里来的?"
"捐赠的,"老太太说,"前几天有人捐了一批书,都是好书,这本也在里面。怎么,有问题?"
沈昭摇头,把书抱在胸前。2013年春,那是三年前,母亲还在,书店还在,一切都还在。这本书是母亲的,是她从书架上拿下来的,是她准备送给女儿的礼物。但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在南城的图书馆里?
"我要借这本,"她说,声音有些哑,"可以吗?"
"可以,去登记吧。"
沈昭走到登记台前,手还在抖。她看着那行字,看着母亲的笔迹,感到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她明明在南城,在陌生的图书馆里,却触摸到了来自过去的、来自北城的、来自母亲的东西。
"沈昭?"
她转头,看见谢烬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左手腕上的黑色发绳。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跟踪你,"谢烬走过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你没来教室,我问了林妙妙,她说你来图书馆了。"
"跟踪?"
"担心你,"谢烬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怀里的书,"《宋词选》?你喜欢这个?"
沈昭把书抱得更紧,像是要藏起什么秘密。但谢烬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扉页上的字,看见了她的表情,看见了那种混合着悲伤和怀念的复杂情绪。
"你妈妈的字?"他问,不是猜测,是肯定。
沈昭点头,把书递给他。谢烬接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出版日期,又翻回扉页。
"2013年,"他说,"三年前。这本书,是你妈妈买给你的?"
"应该是,"沈昭说,"但我没见过。她……她2014年生病的,2015年春天走的。可能她买了,但没来得及给我。"
"然后它到了这里,"谢烬说,"南城,图书馆,你手里。"
"巧合,"沈昭说,试图说服自己,"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谢烬说,把书还给她,"是命运。命运让你在南城找到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就像……"他顿了顿,"就像我遇见你。"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命运"时的表情——不是浪漫,不是感慨,是一种认命,一种对无常的接受。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哥哥的死,想起他说"火灭了,只剩下灰"时的绝望。
"你信命运?"她问。
"不信,"谢烬说,"但我信因果。有因必有果,你妈妈买了这本书,是因;你在这里找到它,是果。我哥……我哥的死是因,我遇见你,也许也是果。"
"什么果?"
"不知道,"谢烬说,"也许是救赎的果,也许是更深的堕落的果。但不管是什么,我接受。"
他们站在图书馆的光柱里,周围是沉默的书架,是漂浮的尘埃,是穿越时光的文字。沈昭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着母亲的字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悲伤还在,但不再是那种撕裂的、窒息的悲伤,而是一种温和的、可以承载的怀念。
"谢烬,"她说,"我想把这本书借回去。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我想在这里看一会儿。"
"好,"谢烬说,"我陪你。"
他们找到窗边的位置,阳光正好,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沈昭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柳永,苏轼,李清照,辛弃疾——那些熟悉的词句,那些曾经母亲读给她听的词句,此刻从纸面上浮起来,带着声音,带着温度,带着已经逝去的光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她轻声念,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谢烬接下去,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沈昭转头看他:"你也喜欢宋词?"
"我哥喜欢,"谢烬说,目光落在窗外,"他以前总念这些,说宋词是写给失意的人的,是写给那些在夜里睡不着的人的。我那时候不懂,觉得矫情。现在……"
"现在懂了?"
"现在每句都懂,"谢烬说,"每句都像是在写我。'多情自古伤离别','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沉入那些词句里,沉入那个由汉字构建的、可以逃避现实的深渊。沈昭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格外脆弱,像是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谢烬,"她说,"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挣扎,像是想要倾诉,又像是害怕倾诉。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站在一起,穿着一样的白色T恤,笑容灿烂。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不同——左边的那个,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右边的那个,笑容张扬,眼神锐利。
"左边是谢燃,"谢烬说,指着那个温和的少年,"右边是我。去年夏天拍的,三个月前。"
沈昭接过照片,仔细看着。谢燃,谢烬,燃烧和灰烬,光明和黑暗。她想起谢烬说过的,他们是连在一起的,火灭了,只剩下灰。
"你们……很像,"她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谢烬说,"但我们不一样。他是太阳,我是影子。他温暖,我冰冷。他活着,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照片拿回去,贴在胸口,像是要感受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的体温。
"他以前总在这里看书,"谢烬突然说,"这个图书馆。他喜欢坐在那个位置——"他指着角落的一张桌子,"说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他看宋词,看唐诗,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散文。我那时候觉得他无聊,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我也来这里,"谢烬说,"坐在他的位置,看他看过的书,试图……试图感受他的存在。"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思念,是某种无法释怀的执念。她想起自己,想起她在深夜里翻看母亲的照片,想起她试图从那些静止的图像里找回已经逝去的声音和温度。
"我理解,"她说,"我也常这样。看我妈妈的照片,看她留下的东西,试图……"
"试图什么?"
"试图相信她还在,"沈昭说,声音很轻,"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保护我。"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干燥,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沈昭,"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
"一样被困在过去,"他说,"一样不想往前走,一样……在寻找不可能的东西。"
沈昭没有抽回手。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苍白的手,看着左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绳。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昭昭,如果你遇见一个和你一样迷路的人,不要急着带他出来,陪他在原地待一会儿,直到他自己想走。"
"我不想寻找不可能的东西,"她说,"我想寻找可能的。比如……比如怎么活下去。"
"活下去?"谢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怎么活?像行尸走肉一样?像我现在这样?"
"不像你这样,"沈昭说,"像更好的样子。你哥希望你活成的样子。"
谢烬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希望我活成什么样?"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根本不认识他!"
"我认不认识他不重要,"沈昭说,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他希望你好。所有爱你的人,都希望你好。我妈妈也是,她临终前说'昭昭,要活下去',不是要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下去,是要我……"
"要什么?"
"要我看见光,"沈昭说,声音有些哽咽,"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看见。"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坚定和脆弱。他的手慢慢收紧,握住她的手,像是要从她的身体里汲取某种力量,某种他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
"沈昭,"他说,"如果我看不见光呢?如果我试了,但还是看不见呢?"
"那我借给你,"沈昭说,"就像昨天说的,我借给你,直到你想起来怎么自己看见。"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下课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
"好,"谢烬终于说,"你借给我。但我要收利息。"
"什么利息?"
"你要一直在我身边,"他说,"直到我能自己看见光。如果你中途离开,利息就翻倍,我要你……"
"要什么?"
"要你记住我一辈子,"谢烬说,"哪怕恨我,也要记住我。"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恐惧,那种被遗弃过的、害怕再次被遗弃的恐惧。她知道这是一种绑架,是一种情感上的勒索,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在这一刻,她也需要他,需要这个和她一样破碎的人,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我答应你,"她说,"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放弃,"她说,"哪怕看不见光,也不要放弃寻找。这是我妈妈的要求,现在也是我的要求。"
谢烬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浅,很短暂,但真实。像是漫长的冬天里,第一缕春风拂过冰冻的湖面。
"好,"他说,"我答应你。我们互相监督,互相折磨,一起活下去。"
他们相视而笑,在那个充满阳光的图书馆里,在那本《宋词选》的见证下,许下了这个危险的、脆弱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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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很满,沈昭没有再看那本《宋词选》,但她把它放在桌角,时不时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不是梦。
谢烬在身后很安静,没有睡觉,没有抽烟,只是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像是背后有了一堵墙,一堵可以依靠的、坚实的墙。
放学的时候,谢烬叫住她:"去个地方?"
"哪里?"
"谢燃的教室,"谢烬说,"他以前初三(一)班的,现在没人用,成了储物间。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
沈昭犹豫了一下。她应该回家的,父亲今晚早班,她要做饭,要收拾屋子,要完成转学的各种手续。但看着谢烬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期待和恐惧,她听见自己说:"好。"
初三的教学楼在另一栋,要穿过操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昭走在谢烬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旧书味,还有某种药水的气息。
"你吃药?"她问,指的是那种药水的味道。
"安眠药,"谢烬说,语气平淡,"睡不着的时候吃。医生开的,但不够,我自己又买了一些。"
"你……睡不着?"
"嗯,"谢烬说,"自从燃燃死后,我就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车祸,看见血,看见他……"他顿了顿,"你呢?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沈昭说,"但我不吃药,我看书,看到困得不行,自然就睡了。"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沈昭说,"小说,诗歌,传记……最近在看医学书,关于脑瘤的。"
谢烬的脚步顿了一下:"脑瘤?"
"我妈妈,"沈昭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脑瘤,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我想知道,她最后……是怎么疼的。"
谢烬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就在那道疤的上方。
"沈昭,"他说,"以后睡不着,给我打电话。我可以……我可以陪你说话,直到你困。"
"你有手机?"
"有,"谢烬说,"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我可以一直在线,只要你需要。"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她想起林妙妙的警告,想起她说谢烬是个"定时炸弹",想起医务室里他的崩溃。她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亲密,是两个破碎的人的互相依赖,可能会一起坠落,也可能会一起燃烧。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我的号码。"
他们交换了号码,写在纸条上,郑重地收好。这个简单的动作,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像是一种契约,一种比语言更牢固的承诺。
初三(一)班在四楼,走廊尽头的位置。谢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损坏的体育器材,落满灰尘的实验仪器。但在角落,有一张桌子是干净的,上面放着一个相框,一束已经干枯的花,还有一叠书。
"我整理的,"谢烬说,"每周来打扫,换花。学校不知道,以为这里没人来。"
沈昭走过去,看着那张桌子。相框里是谢燃的照片,比谢烬给的那张更正式,穿着校服,笑容温和。干枯的花是白菊,已经变成了褐色,但还能看出曾经的形状。书是各种各样的——诗词选,散文集,几本小说,还有一本日记。
"他的日记?"沈昭问,指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本子。
"嗯,"谢烬说,"但我没看。我不敢看。"
"为什么?"
"怕看到……"谢烬的声音低下去,"怕看到他说我不好,说我让他失望,说……"
他说不下去了,靠在墙上,用手捂住眼睛。沈昭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昏暗房间里颤抖的背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心痛。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像是一种陪伴,一种无声的支持。
"谢烬,"她说,"你哥哥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的弟弟,"沈昭说,"因为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是他的一部分。没有人会讨厌自己的一部分。"
谢烬放下手,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像是那种已经哭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我想相信他爱我,"他说,"但我更相信……我更相信是我害死了他。"
"为什么?"
"因为那天,"谢烬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要去买蛋糕。我说想吃城西那家店的蛋糕,他说太远了,明天再买。但我坚持,我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要今天吃。然后……然后他就开车去了,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要呕吐,又像是要窒息。沈昭看着他,看着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痛苦,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谢烬,"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谢烬说,"如果我不说想吃蛋糕,如果我不坚持,如果……"
"没有如果,"沈昭说,声音提高了一些,"谢烬,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是……是命运。"
"我不信命运!"
"那你信什么?"沈昭问,"信自责?信惩罚?信你在这里折磨自己,你哥哥就能回来?"
谢烬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小的、苍白的女孩,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坚定和愤怒。那是为他而愤怒,为他的自我折磨而愤怒,为他的放弃而愤怒。
"我……"他说,"我不知道信什么。"
"信我,"沈昭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谢烬,信我。我相信这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你哥哥爱你,我相信……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走出来。"
谢烬看着她,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小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手腕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但很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沈昭,"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懂,"沈昭说,"我懂失去至亲的痛楚,懂那种想要把自己也埋葬的冲动,懂那种……那种在黑暗里摸索、却找不到出口的感觉。我懂,所以我不想看着你沉下去。"
"如果我也拉你下去呢?"谢烬问,"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只会让你更痛苦呢?"
"那就一起痛苦,"沈昭说,"但至少,不是孤独的痛苦。"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那是一个笨拙的、生硬的拥抱,他的手臂太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沉重而急促。
"沈昭,"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谢谢你。谢谢你说这些。我……我会试着相信,试着……走出来。"
沈昭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颤抖。这个拥抱太紧,太烫,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她没有挣脱。因为她知道,这是他需要的,这是他表达感激、表达信任、表达那种无法言说的依赖的方式。
"谢烬,"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要迟到了。晚自习要开始了。"
"我知道,"他说,但没有松手,"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们站在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在谢燃的照片注视下,在干枯的白菊陪伴下,拥抱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最后,谢烬松开了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平静了许多,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狼藉,但已经有了平息的迹象。
"走吧,"他说,"去上晚自习。明天……明天我再给你带早餐。"
"好,"沈昭说,"白粥,记得。"
"记得,"谢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了一些温度,"沈昭,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走出那个房间,锁上门,走下楼梯。在分开之前,谢烬突然说:"那本书,你妈妈的《宋词选》,能借我看看吗?"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明天带给你。"
"我想看看,"谢烬说,"看看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看看……是什么样的爱,能跨越时间和空间,让你在这里找到它。"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和渴望。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女人,想起她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说"昭昭,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是爱,"她说,"我妈妈的爱。我借给你,你也借给我你的,我们交换。"
"我的什么?"
"你哥哥的爱,"沈昭说,"通过你,借给我。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爱,能让你这么痛苦,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美丽,"沈昭说,"痛苦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美丽。谢烬,你和你哥哥的故事,是我见过最美的悲剧。"
谢烬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开,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学楼。她抱着那本《宋词选》,感受着封面的温度,感受着母亲的字迹透过纸张传来的力量。
这一天,她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书,她走进了谢燃的秘密空间,她和谢烬交换了承诺和拥抱。这一天,她感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不再是那个在北城书店里独自哭泣的女孩。她有了同伴,有了同样破碎、同样在寻找的同伴。
这也许是危险的,也许是病态的,但至少,是真实的。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真实是最珍贵的东西,哪怕这种真实带着疼痛,带着鲜血,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晚自习的时候,沈昭翻开那本《宋词选》,在母亲的字迹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借给谢烬,愿他能看见光。——昭,2016年3月3日"。
她不知道这本书会带给他什么,不知道他会在那些词句里找到什么。但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能感到安慰,能感到被理解,能感到那种跨越生死的连接。
因为这就是书的意义,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它们能穿越时间,穿越空间,把相爱的人连在一起,哪怕其中一方已经不在人世。
沈昭想着,在宋词的韵律中,在母亲的爱意中,慢慢沉入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是她在南城的第一周,这是她遇见谢烬的第三天,这是她重新感到"活着"的时刻。
窗外,南城的夜色深沉,但星星很亮。她想起谢烬说的"天文台",想起他说"这里能看见余烬"。她决定,找个时间,让他带她去看星星,去看那些燃烧了亿万年的光,去看那些在死亡中依然闪耀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