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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桌

烬昭录

2016年3月2日,南城一中初一(七)班。

沈昭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追逐打闹。她穿过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谢烬的前面。

她的座位是空的,但桌面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傻乎乎的兔子。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但有力:"热的,豆浆。别问,喝。——烬"

沈昭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谢烬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书,旁边放着半包烟——明目张胆地放在那里,像是一种挑衅,又像是一种宣告。

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确实是热的。打开盖子,豆浆的香气冒出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姜味。她想起北城的冬天,母亲也会给她煮姜豆浆,说"暖胃,也暖心"。

"那是谢烬放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昭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圆脸,大眼睛,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嗯,"沈昭应了一声,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你是?"

"林妙妙,"女生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你同桌。昨天你来得晚,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她压低声音,"哎,你跟谢烬什么关系啊?他从来不给人带早餐的,更别说女生了。"

沈昭看着那个保温杯,看着那只傻兔子,想起昨天墓地里谢烬说的话——"每天都见"。原来他是认真的,原来这种"每天"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没什么关系,"她说,"前后桌而已。"

"前后桌?"林妙妙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你知道谢烬是谁吗?"

"知道,"沈昭说,"灰烬的烬。"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你真的认识他。行吧,我不问了,反正迟早会知道的。"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对了,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北城三中。"

"北城?那么远?"林妙妙瞪大眼睛,"为什么转学啊?"

沈昭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为什么转学,这个问题她已经被问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因为母亲死了,因为书店倒闭了,因为父亲欠债了,因为北城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至少对这个刚认识的女生说不出口。

"家里搬家,"她说,声音平淡,"父亲工作调动。"

"哦,"林妙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南城挺好的,就是冬天太湿。你习惯吗?"

"还在习惯。"

早读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沈昭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姜味不冲,恰到好处地温暖了胃。她想起谢烬说"我哥以前喜欢这些",想起他左手腕上的黑色发绳,想起他在墓地里颤抖的肩膀。

这个人,明明自己还在深渊里,却记得给她带一杯热豆浆。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开始领读课文。沈昭跟着念,声音融入集体的诵读声中,但心思却飘到了身后。谢烬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像是一个黑洞,吸收着周围所有的注意力。

"谢烬呢?"王老师停下来,问班长。

"不知道,"班长说,"可能又迟到吧。"

"又"字被咬得很重,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无奈。沈昭想起昨天教务处主任看她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眼神。谢烬在这个学校里,显然是一个"问题",一个老师们头疼却无可奈何的"问题"。

因为他成绩好,年级第一,所以他的抽烟、他的打架、他的迟到,都被容忍了。这是一种奇怪的平衡,沈昭想,就像她自己一样——因为成绩好,所以她的"抑郁倾向"、她的"自伤行为",也被容忍了。他们都是被成绩保护起来的怪物,在正常的皮囊下,藏着腐烂的内核。

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谢烬走进来,没有喊报告,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起,遮住半张脸,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袋东西——油条,还在冒热气。

"谢烬,"王老师停下来,"又迟到?"

"嗯,"谢烬应了一声,把油条放在沈昭桌上,"顺便买早餐,排队人多。"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昭桌上那袋油条,以及那个粉色的保温杯上。沈昭感到后背发烫,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好奇、惊讶、嫉妒、鄙夷,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

"谢烬,"王老师的声音沉下来,"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谢烬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帽子拉下来,露出那张苍白却锋利的脸,"我给我前后桌带早餐,影响谁了?"

"你——"王老师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沈昭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坐下,好好听课。下次再迟到,记过。"

"谢谢老师。"谢烬的声音里没有谢意,只有一种敷衍的礼貌。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指间转动,但没有点。

沈昭盯着桌上的油条,粉色的保温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不喜欢这种关注,不喜欢成为焦点,不喜欢被人议论。在北城,她是透明的,是边缘的,是"那个书店老板的女儿",但至少不是"那个和谢烬有关系的人"。

"吃啊,"身后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习惯——"

"习惯就好了,"谢烬说,"以后每天都带,你习惯习惯。"

沈昭握紧拳头,指甲更深地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让她不至于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面前失态。她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谢烬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某种执拗的、近乎任性的坚持。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为什么要这样?"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早读的声音在继续,王老师在讲台上领读,同学们在跟读,但在这个角落,在这个前后桌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的目光在交锋。

"因为你也给我带了,"谢烬说,"昨天,天台。"

沈昭愣了一下。昨天,天台,她吃的是自己的冷馒头,她什么都没有给他。

"我没有——"

"你有,"谢烬说,"你的存在,就是给我带的。我一个人吃了三年早餐,昨天第一次有人陪我吃。所以,礼尚往来。"

他说完,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沈昭看见他的手指还在转动那支烟,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压抑什么。

她转回身,看着桌上的油条和豆浆,突然感到一种酸涩的情绪涌上鼻腔。这个人,这个叫谢烬的人,用他扭曲的、笨拙的、近乎偏执的方式,在向她伸出手。他不问她要不要,不管她习不习惯,只是单方面地、固执地,要把她拉进他的世界里。

也许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沈昭想。在失去哥哥之后,在坠入深渊之后,他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抓住东西,抓住人,抓住任何能让他感到还活着的联系。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不管这种联系是不是负担,他只是需要,只是索取,只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

沈昭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已经有点凉了,但还是脆的,香的。她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在同学们或明或暗的目光中,在王老师无奈的叹息中,在身后那个人沉重的呼吸中,完成了她的早餐。

这是她在南城的第一顿早餐,是谢烬给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种"每天"会持续多久,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温暖还是灼伤。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教室里,她选择接受,选择咀嚼,选择让食物填满胃,让温度传遍身体。

因为她答应过他,每天都见。而见面,从一顿早餐开始。

---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讲课像念经,枯燥但清晰。沈昭打开笔记本,认真地记着,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身后。

谢烬在睡觉。她能从椅背的震动感觉到他的呼吸,能从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判断他在变换姿势。他睡得很沉,或者说他装睡装得很像,因为刘老师看了他好几次,但都没有叫他。

"沈昭,"刘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沈昭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几何题,她扫了一眼,思路已经清晰。但在她开口之前,身后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辅助线连AC,用相似三角形。"

她愣了一下,但来不及思考,已经下意识地说出来:"连接AC,证明三角形ABC与三角形ADC相似,然后……"

她说完了,刘老师点点头:"思路正确,坐下吧。新来的同学基础不错,继续保持。"

她坐下,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被点名,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后颈,带着温度,带着气息。

"谢谢,"她低声说,没有回头。

"不用谢,"谢烬的声音也很低,"你欠我的,记得还。"

"怎么还?"

"以后告诉你。"

沈昭握紧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不喜欢欠人情,不喜欢这种被帮助后必须偿还的感觉。但谢烬的声音里没有要挟,只有一种……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刘老师离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沈昭想去洗手间,但刚站起来,就被林妙妙拉住了。

"沈昭,"林妙妙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跟谢烬到底什么关系啊?他刚才帮你!他从来不帮人的!"

"他只是在说话,"沈昭说,"我碰巧听见了。"

"碰巧?"林妙妙嗤笑一声,"他声音那么小,除了你谁能听见?哎,我跟你说,谢烬很可怕的,你最好离他远点。"

"可怕?"

"你不知道吗?"林妙妙压低声音,"他哥三个月前死了,车祸。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以前虽然冷,但至少正常,现在……"她打了个寒颤,"现在他就像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爆炸。上个月,高三有个男生说了他哥什么,被他打进医院,牙齿掉了三颗。"

沈昭想起昨天墓地里谢烬说的话——"我去买蛋糕,让他等我"。她想起那根黑色发绳,想起他说"火灭了,只剩下灰"时的表情。她懂那种痛,懂那种失去至亲的、被撕裂的痛楚。但懂归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靠近,该不该被卷入这种痛楚里。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提醒。"

"我是为你好,"林妙妙说,"你刚转学,不知道情况。谢烬成绩是好,但……反正你小心点。"

沈昭点点头,走出教室。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洗了个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过长的刘海,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她又失眠了,在父亲的鼾声里,在火车的汽笛声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她想起谢烬给的豆浆,想起那杯热饮下肚后胃里的暖意。也许林妙妙说得对,谢烬是个危险的人,是个定时炸弹。但危险的人也有温柔的时刻,定时炸弹在爆炸前,也是可以取暖的。

她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遇见了谢烬。他靠在窗边,正在点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这里不能抽烟,"沈昭说。

"我知道,"谢烬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但这里没人。"

"有监控。"

"坏了,"谢烬说,"我弄坏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支烟在他指间燃烧,看着烟雾缭绕中他模糊的脸。她应该走的,应该回到教室,应该离这个危险的人远一点。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妙妙跟你说我坏话了?"谢烬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都这样,"谢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对每个跟我靠近的人都说。她是好意,怕我伤害别人,也怕别人伤害我。"

"你会伤害别人吗?"

"会,"谢烬说,毫不犹豫,"我已经伤害过了。那个高三的,他说我哥是自杀,说我哥故意撞车,说我逼死了我哥。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三颗牙齿。"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但沈昭看见他拿烟的手在抖,看见他左手腕上的黑色发绳在颤抖中晃动。

"你哥……"她犹豫了一下,"是自杀?"

谢烬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肤,看看她问这个问题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你也想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危险的气息,"你也想八卦谢家双胞胎的秘密?"

"不是,"沈昭说,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这么认为。"

"我认为什么?"

"认为你逼死了你哥。"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烟在他指间燃烧,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他的手指,但他似乎没有感觉。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声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沈昭,"他说,"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打他们。但你问……"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但我不会告诉你答案。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罪,我的罚,与你无关。"

他转身要走,沈昭叫住他:"谢烬。"

"嗯?"

"我不认为你逼死了你哥,"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不这么认为。"

谢烬的背影僵住了。他站在走廊的逆光里,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头,沈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灰烬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在痛苦,"沈昭说,"真正逼死别人的人,不会这么痛苦。痛苦……是受害者的专利。"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走廊里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声,远处有人在奔跑,有老师在喊,但在这个角落,在这个充满烟味和沉默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的目光在纠缠。

"沈昭,"谢烬终于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说我是受害者的人,"他说,"所有人都说我是加害者,说我逼死了谢燃,说我是个疯子。只有你……"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用手捂住眼睛。沈昭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看见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喷涌的情绪。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沈昭应该走了,应该回到教室,应该坐在她的座位上,开始下一节课。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个在走廊里独自哭泣的少年。

"谢烬,"她说,"上课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你先走,我……我一会儿就来。"

"我等你。"

谢烬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像是那种哭不出来的干涸。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为什么等我?"

"因为你给我带了早餐,"沈昭说,"礼尚往来。"

谢烬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浅,很短暂,但真实。像是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苍白的阳光。

"好,"他说,"那你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在刘老师不满的目光中,回到各自的座位。沈昭坐下,打开笔记本,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谢烬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昭,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是她母亲教她的,每天画一个太阳,代表今天还活着,还看得见光。

今天,她画了这个太阳,是为了谢烬。为了那个在走廊里哭泣的少年,为了那个说她是第一个的人,为了那个给她带豆浆和油条的人。

---

中午,沈昭没有去天台。她在教室里吃自带的午饭——馒头和咸菜,和昨天一样。谢烬不在,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留着一张纸条:"有事,下午回。——烬"

林妙妙凑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馒头,瞪大眼睛:"你就吃这个?"

"嗯,"沈昭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林妙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我妈做的,分你一半。你是转学生,又是谢烬……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挨饿。"

她说"朋友"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沈昭看着她,看着那个打开的饭盒——红烧肉,青菜,米饭,冒着热气,散发着家的味道。

"不用,"她说,"我真的习惯了。"

"习惯也要改,"林妙妙把饭盒推过来,"吃。不然我就告诉全班,你每天吃冷馒头,让他们同情你,怜悯你,你愿意吗?"

沈昭看着她,看着这个圆脸大眼睛的女生,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这是一种不同的温暖,和谢烬的不一样。谢烬的温暖是灼热的、侵略的、带着疼痛的,而林妙妙的温暖是温和的、善意的、不带压力的。

"谢谢,"她说,接过饭盒,"以后我还你。"

"不用还,"林妙妙笑了,"我们是同桌嘛,以后互相帮助的地方多着呢。"

她们一起吃饭,林妙妙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哪个老师最凶,哪个男生最帅,哪个女生最作。沈昭听着,偶尔应一声,感到一种久违的、正常的校园生活气息。

"对了,"林妙妙突然说,"下午有体育课,测试八百米。你行吗?"

沈昭愣了一下。八百米,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贫血,低血糖,体育课从来都是勉强及格。但在北城,没人关注这个,大家都忙着学习,体育只是走个过场。

"应该……可以吧。"

"看你这样就不行,"林妙妙说,"脸色白得像纸。要不你请假?就说……就说生理期。"

沈昭的脸红了。她不习惯这种话题,不习惯把身体的私密事情拿出来讨论。母亲教她的是矜持,是隐忍,是不要把脆弱展示给别人。

"不用,"她说,"我能跑。"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沈昭换好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感到一阵眩晕。她没吃多少午饭,馒头太硬,林妙妙的饭又太油腻,她的胃现在还在抗议。

"预备——跑!"

她冲出去,和其他女生一起。第一圈还能跟上,第二圈开始,她的视野边缘出现黑点,呼吸变得困难,腿像灌了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鼓点,又像是某种警报,在耳边轰鸣。

然后,她摔倒了。

不是绊倒,是直直地向前扑倒,像是一根被砍断的树。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手掌擦破,但她感觉不到疼,因为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在变黑,在远离。

"沈昭!"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围过来。她想要站起来,想要说"我没事",但身体不听使唤,像是不是自己的。

然后,一双手把她抱起来。她闻到了烟味,旧书味,还有某种药水的味道。是谢烬,她知道,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

"让开,"谢烬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意,"都滚开。"

"谢烬,这是女生体育课,你怎么——"

"我说让开!"

沈昭感到自己在移动,在被抱着移动。谢烬的胸膛很瘦,但很有力,他的心跳很快,和他的声音一样,带着怒意,带着恐惧。

"你傻吗?"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不能跑为什么不请假?为什么要硬撑?"

"我……没事……"她试图说,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闭嘴,"谢烬说,"保存体力。我送你去医务室。"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他的怀抱很紧,很烫,像是一个茧,把她包裹在里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外界的目光,外界的议论。她感到安全,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全,像是被囚禁的安全,但此刻,她不想挣脱。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谢烬踢开门,把沈昭放在床上。校医是个中年女人,皱着眉走过来:"怎么了?"

"低血糖,"谢烬说,"可能还有贫血。她没吃午饭,硬跑八百米。"

"你怎么知道?"校医问,一边给沈昭量血压。

"我……"谢烬顿了一下,"我猜的。"

沈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医务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裂纹,像是一张网。她转过头,看见谢烬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手腕,那根黑色发绳勒进皮肤里。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哑,"只是有点晕。"

"有点晕?"谢烬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刚才差点摔死!要不是我翻墙进来,你现在还在跑道上躺着!"

"你翻墙?"

"体育课是第三四节,我在校外,"谢烬说,"但我看见你了,在跑。然后你摔了,我翻进来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灰烬,是火,是愤怒的火,恐惧的火,某种她看不懂的、太浓烈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翻墙进来?"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校医出去拿葡萄糖了,医务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因为我怕,"谢烬终于说,声音低下去,"我怕你像燃燃一样,在我面前……消失。"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沈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紧绷的肩膀,突然明白了。对他来说,她的摔倒不是偶然的意外,是某种预兆,是某种重复的噩梦。他失去了哥哥,他不能再失去她,这个他刚刚找到的、同类的、唯一的连接。

"谢烬,"她说,"我不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燃燃也不知道,他说去买个东西就回来,但他没有。你也说去跑步,但你摔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都不告诉我,你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在颤抖。沈昭坐起来,头还有些晕,但她不管,她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操场。那里还有其他学生在上课,在奔跑,在笑,在活着。

"我不会消失,"她重复道,"我答应过你,每天都见。我食言过一次,在北城,我没能见我妈妈最后一面。所以我不会再食言,对任何人。"

谢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他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刻进骨头上,刻进那个已经破碎的记忆里。

"沈昭,"他说,"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如果你骗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可怕的执念,"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我会找到你,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和你一起死,"他说,"我已经失去燃燃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所以,为了我,活下去。"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疯狂,那种被绝望逼到极致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应该害怕的,应该退后的,应该叫老师,叫校医,叫任何能把她和这个危险的人分开的人。

但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左手腕,碰了碰那根黑色的发绳。

"我答应你,"她说,"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们一起活下去,谢烬。"

谢烬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触碰那根发绳的方式——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神圣的东西。然后,他崩溃了。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种像是兽鸣的、压抑的哭声。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泣的少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昭昭,如果你遇见一个哭泣的人,不要问他为什么,只要陪着他,直到他哭完。"

她陪着他,站在医务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看着这个她刚刚到来、还陌生的城市。她听着他的哭声,听着那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们不是孤独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午后,两个破碎的人站在一起,一个哭着,一个陪着,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契约,一种在绝望中建立的、脆弱的联系。

校医进来的时候,谢烬已经停止了哭泣。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红肿的眼睛泄露了秘密,但校医没有注意,她只是给沈昭打了一针葡萄糖,嘱咐她好好休息。

"你可以走了,"校医对谢烬说,"上课去吧。"

"我陪她,"谢烬说,"她一个人会怕。"

"她怕什么?"

"怕黑,"谢烬说,面不改色地撒谎,"她怕一个人待在黑的地方。"

校医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了然,某种成年人对少年情愫的宽容。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别太久,下节课前回去。"

她离开了,带上门。沈昭坐在床上,谢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沉默着,但沉默不再尴尬,不再紧张,像是一种舒适的、默契的沉默。

"谢烬,"沈昭突然说,"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做个好学生?"

"好学生?"谢烬笑了一下,"什么是好学生?听话?不抽烟?不打架?成绩好?"

"至少……不迟到,不睡觉,不在课堂上抽烟。"

"那样太累了,"谢烬说,"装正常太累了。我试过,燃燃死后,我试过做一个好学生,听话,微笑,好好上课。但那样我会疯,会真的疯。所以我选择做我自己,哪怕是个怪物,至少是真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说"怪物"时的表情——不是自嘲,是陈述,是接受,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你不是怪物,"她说。

"那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是余烬。你说过的,余烬也可以发光。"

谢烬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像是冰在融化,像是灰烬在复燃。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像蝴蝶的翅膀,像雪花的落下。

"沈昭,"他说,"你也是我的光。"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她想说"我不是光,我也很暗",想说"你不要对我期待太多,我会让你失望",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医务室里,她想要相信他,想要相信自己是某人的光,哪怕只是余烬的微光。

"谢烬,"她说,"下节课是什么?"

"数学,"他说,"刘老师的课。"

"我们回去吧,"她说,"我不想再缺课了。"

"好,"谢烬站起来,"我扶你。"

"不用,我能走。"

"让我扶,"他说,不是请求,是坚持,"让我做点什么,不然我会怕。"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恐惧,那种刚刚失去过、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她点点头,伸出手,让他扶住自己的手臂。

他们走出医务室,穿过走廊,在上课铃响之前走进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但这一次,沈昭没有躲避。她迎着那些目光,在谢烬的搀扶下,走回自己的座位。

刘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讲课。沈昭打开笔记本,谢烬在她身后坐下,她能从椅背的震动感觉到他的存在,能从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判断他的状态。

这一节课,谢烬没有睡觉。她听见他在后面记笔记,翻书,偶尔发出轻轻的、思考时的鼻音。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像是背后有了一堵墙,一堵可以依靠的、坚实的墙。

下课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但有力:"明天早餐想吃什么?豆浆还是粥?"

沈昭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写:"粥,白粥,不要糖。"

她把纸条传回去,感觉到身后的人接过,展开,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满意的笑。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沈昭在放学后独自回家,谢烬没有送她,他说有事,但说明天开始,每天送她。她走在南城的街道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不是因为城市,是因为人。因为那个给她带早餐的人,因为那个翻墙进来抱她的人,因为那个说她是他的光的人。他们都是破碎的,都是正在坠落的,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地坠落。

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沈昭煮了一碗面,吃完,做作业,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朵云,那张模糊的脸,今天看起来像是谢烬的侧脸,瘦削的,锋利的,带着一种易碎的美。

她闭上眼睛,在入睡之前,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说我是受害者的人。"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让她成为第一个,让她看见他面具下的痛苦,让她成为那个可以触碰他伤口的人。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危险,但她不后悔。

因为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他崩溃哭泣的时候,她感到自己还活着,还有价值,还可以给另一个人带来安慰。这对于一个曾经想要结束生命的人来说,是一种救赎,一种比任何药物都有效的治疗。

明天,她还会见到他。明天,他们还是前后桌。明天,他会给她带白粥,她会对他笑,他们会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这就是他们的开始,平淡的,破碎的,带着疼痛的,但也带着微光的开始。像是一场漫长的冬天里,两个余烬的相遇,不知道能不能互相点燃,但至少,可以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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