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日,南城下了那年最后一场雪。
沈昭站在南城一中教务处的走廊里,透过结霜的窗户看外面的天。雪下得不大,是那种湿冷的、半死不活的雪,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泥水,把这座南方城市本就阴沉的冬天拖得更长。她想起北城,北城的雪是干的、烈的,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至少让人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在被什么东西真切地撞击着。
而南城的雪是温吞的折磨,像这座城市给她的第一印象——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温和。
"沈昭?"
教务处主任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到。"沈昭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这是她父亲教她的,无论什么时候,回答问题要干脆,哪怕你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主任低头翻着那叠纸,"北城三中转学,成绩不错,年级前十。但是——"她顿了顿,抬眼看沈昭,"你父亲在档案里注明你有'轻度抑郁倾向',并且有过自伤行为。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学校负责。"
沈昭的左手无意识地缩进校服袖子里。那里有一道疤,已经愈合了,但还在,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她的手腕上。她记得那道疤的来历——去年冬天,母亲去世一周年,父亲喝醉了,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用修眉刀划的。不深,但足够让她在那一刻感到某种释放,某种从胸腔里溢出的、黑色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已经好了,"她说,"医生开的证明在档案里,不需要特殊照顾,能正常上课。"
主任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沈昭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平静。她已经学会了这种平静,在母亲病床前学会的,在父亲醉酒后学会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学会的。平静是一种保护色,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玻璃制品。
"好吧,"主任终于说,"初一(七)班,班主任姓王,教语文。现在去报到吧,明天正式上课。"
沈昭接过那张薄薄的报到单,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铺着绿色的塑胶地板,脚步声会被吸收,形成一种诡异的寂静。她经过一排窗户,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过长的刘海,校服大了一号,显得人更瘦小。十三岁的女孩,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矮了一截。
她想起父亲今早送她来学校时的样子。沈建国,四十三岁,曾经的北城书店老板,现在的南城建筑工地临时工。他昨晚又喝了酒,眼睛是红的,但还记得给女儿煮了两个鸡蛋,一路上反复说:"昭昭,到了新学校要乖,要听话,别惹事,咱们家现在经不起折腾。"
沈昭知道他的意思。经不起折腾,指的是钱,指的是精力,指的是他们父女俩那摇摇欲坠的生存状态。母亲去世两年,书店倒闭一年,他们从北城逃到南城,像两只被赶出巢穴的鸟,仓惶地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标着"教务处出口"的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然后是烟味。
沈昭皱了皱眉,看见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那是个男生,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但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是沈昭第一次见到谢烬。
后来很多次,她试图回忆那一刻的具体感受,但总是模糊。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但已经烧成了灰烬。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也许大一两岁,但眼神里的东西让她想起那些在北城书店角落里坐一整天的中年人,那种被生活锤打过后的、倦怠的冷漠。
"新生?"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抽了太多烟,或者太久没说话。
沈昭没回答,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就在身后,这个人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抽烟,肆无忌惮,像是对规则毫不在意。
男生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看着它消散在冷空气里,然后说:"欢迎来到余烬的世界。"
"什么?"
"余烬,"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别着一个校牌,"谢烬,灰烬的烬。他们都说我是余烬,烧完了,只剩灰。"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沈昭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东西,像是一根发绳,紧紧地勒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
"沈昭。"
"昭?"他挑了挑眉,"昭昭若日月的昭?"
沈昭愣了一下。这个名字的出处,她只在母亲那里听到过。沈昭,昭昭若日月,光明灿烂的意思。母亲希望她活得明亮,像太阳和月亮一样。但母亲死了,太阳和月亮都落了,只剩下她这个空有其名的躯壳,在黑暗里摸索。
"你知道这个?"
"我哥教我的,"谢烬说,眼神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乌云遮住了那两口枯井,"他以前喜欢这些,诗词啊,典故啊,乱七八糟的。"
他说"以前",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态。但她没有追问,她不喜欢追问,也不喜欢被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黑洞,她没兴趣窥探别人的,也不希望别人来窥探她的。
"我得走了,"她说,"去报到。"
"初一(七)班?"
"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烬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一排烟头,像是某种计数,"那个班缺人,转学生一般都去那儿。而且——"他顿了顿,"我在那个班。"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种同类的气息。她在北城见过太多"问题学生",抽烟的、打架的、混社会的,但谢烬不一样。他的问体不是向外攻击的,是向内吞噬的,像是一个正在从内部腐烂的苹果,表面也许还光鲜,但核心已经坏了。
和她一样。
"那,"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沈昭。"谢烬念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昭昭若日月,好名字。可惜,日月也有落山的时候。"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垮着,像是什么重物压在上面。沈昭看着他的左手腕,那根黑色的发绳在雪天里格外显眼,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雪还在下,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沈昭想,这个人也许和她一样,都在溺水。只是她还在挣扎,而他已经放弃了,任由自己沉下去,沉到没有光的地方。
---
初一(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西边的位置。沈昭找到的时候,正是课间,走廊里乱哄哄的,一群女生挤在窗户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真的假的?谢烬又打架了?"
"听说是在网吧,把高三的给打了,因为那人说了谢燃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不过他今天居然来学校了,教导处没处分他?"
"处分什么啊,他成绩那么好,年级第一,学校舍不得的……"
沈昭从这些议论中穿过,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更吵,但她一眼就看见了谢烬。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什么,周围空了一圈,像是有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其他人隔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有点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温和。他让沈昭上台自我介绍,她说:"我叫沈昭,从北城来,喜欢看书,请多关照。"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只有谢烬没拍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研究什么。
"沈昭,你就坐——"王老师看了看教室,"谢烬前面吧,那个位置空着。"
沈昭拎着书包走过去。谢烬的前桌,意味着她要背对着他,意味着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她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前后桌,沈昭。以后请多关照。"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16年3月1日。
这一天,她在南城下了最后一场雪的日子里,遇见了一个叫谢烬的人。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天也是谢燃去世三个月的忌日。那根黑色发绳,是谢燃的遗物,是谢烬从车祸现场带回来的唯一东西,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再也没有解下来过。
---
中午,沈昭没有去食堂。她带了饭,是早上父亲给她准备的——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用塑料袋装着,揣在羽绒服内袋里,还带着体温。
她找到教学楼的天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天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脚印杂乱,看来常有人来。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靠着水箱坐下,开始吃她的冷馒头。
馒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这是她的习惯,母亲教她的,无论吃什么,都要感恩,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东西吃。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即使在病床上,也会笑着对她说:"昭昭,吃饭是最幸福的事,因为证明你还活着。"
母亲死了,但这句话还活着,像一根刺,扎在沈昭的心上。每次吃饭,她都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女人,想起她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形,抓着沈昭的手,说"昭昭,要活下去,替妈妈看更多的书,走更远的路"。
沈昭做到了前半句,她还在活下去,尽管有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后半句,她正在努力,从北城到南城,从熟悉到陌生,这是她走过的最远的路。
"你就吃这个?"
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昭吓了一跳,差点被馒头噎住。她回头,看见谢烬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散发着热气。
"你怎么上来的?"她问,声音有些戒备。
"这是我发现的地方,"谢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常来。今天忘了锁门,没想到被你占了。"
沈昭注意到他说"锁门"。天台的门应该是锁着的,但他有钥匙,或者他会开锁。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好学生该做的事。
"抱歉,"她说,"我不知道。"
"没事,"谢烬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她,"吃这个吧,馒头太硬了。"
沈昭没接。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一个陌生人的东西。在北城,她学会了自给自足,学会了不欠人情,因为人情是需要还的,而她没有什么可以还。
"不用,"她说,"我习惯了。"
谢烬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把那袋东西放在两人中间,自己拿了一个包子出来吃。
"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他说,"但有时候,两个人吃比较香。"
沈昭没说话,继续啃她的馒头。但谢烬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的呼吸,他吃东西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都让她无法忽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总是在想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上来,为什么要给她买吃的。
"你是从北城来的,"谢烬突然说,"北城冷吗?"
"比南城冷,"沈昭说,"雪是干的,不会化。"
"那很好,"谢烬说,"我喜欢干的雪,可以堆雪人,可以打雪仗。南城的雪太湿了,像眼泪一样,让人心烦。"
他说"像眼泪一样",语气平淡,但沈昭听出了某种深埋的东西。她想起他眼睛里的灰烬,想起他说"余烬"时的表情,突然问:"你哥哥,是谢燃?"
谢烬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锐利起来,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谁告诉你的?"
"楼下,"沈昭说,"女生在议论。"
"议论什么?"
"说你打架,因为有人说谢燃什么。"
谢烬的表情松了下来,但眼神更暗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根黑色发绳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们懂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喜欢用嘴杀人。"
"我知道,"沈昭说,"嘴杀人,比刀还疼。"
谢烬抬起头,看着她。沈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想,也许她不该说这些,也许她应该像普通转学生一样,保持沉默,保持安全。但在这个雪天里,在这个天台上,面对这个叫谢烬的人,她突然不想装了。
"你有疤,"谢烬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左手腕,我看见了。"
沈昭的心跳加速,但她没有缩手。她的袖口卷着,那道疤露在外面,淡粉色的,像一条蜈蚣。
"猫抓的,"她说,条件反射地撒谎。
"是吗,"谢烬说,"我家的猫,抓出来的疤是三条平行的,像栅栏。你这条,是横着的,一刀到底,修眉刀?刀片?"
沈昭的脸白了。她没想到他看得这么仔细,没想到他知道这么多。她下意识地拉下袖口,遮住那道疤,像是遮住最后的羞耻。
"别紧张,"谢烬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也有。"
他伸出左手,那根黑色发绳上方,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道更长的疤,已经愈合了,但颜色很深,凸起着,像是一条僵死的蛇。
"三个月前,"他说,"我哥死的那天,我划的。我想跟他一起走,但刀不够快,血不够多,没死成。"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灰烬。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对这个人心生亲近,为什么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第一个记住的人是他。
因为他们是同类。都是破碎的,都是正在坠落的,都在用尽全力假装自己还活着。
"我去年冬天划的,"她听见自己说,"我妈去世一周年。我没想死,我只是……需要知道我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
"疼是好事,"谢烬说,"疼证明你还活着。最怕的是不疼了,那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创可贴,普通的,药店卖的那种,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给,"他说,"你的疤,天冷会痒,贴一下。"
沈昭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她想起母亲以前也会这样,在她磕破膝盖的时候,给她贴创可贴,一边贴一边说"昭昭不疼,妈妈吹吹"。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谢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以后常来天台吧,这里安静。不过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沈昭,昭昭若日月。你知道吗,我哥以前常说,人要有光,哪怕是余烬,也要发光。我以前不懂,现在……也许懂了。"
"懂什么?"
"懂为什么余烬也要发光,"他说,"因为黑暗太冷了,哪怕是一点点温度,也能让人多撑一会儿。"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昭独自坐在天台上,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一种温柔的覆盖。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卡通图案是一只微笑的小熊,傻乎乎的,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手腕的疤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在创可贴的覆盖下,像是被藏起来了,被保护了,被某种温柔的东西包裹住了。
沈昭想,也许南城的雪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在这个雪天里,她遇见了一个同样破碎的人,他们交换了秘密,交换了伤疤,像两只在寒冬里相遇的野兽,互相嗅闻,确认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她吃完那个冷硬的馒头,把咸菜包好,站起身来。雪还在下,但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有微弱的阳光透出来。
沈昭走下楼,回到教室。谢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标题。她经过他身边,闻到淡淡的烟味和另一种味道,像是旧书的气息,又像是某种药水的气息。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下一节课的内容。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沈昭,放学后等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在这一刻,在这个雪落南城的午后,她选择相信,选择跟随,选择让自己靠近另一团余烬。
也许他们会一起燃烧,也许他们会一起熄灭。但至少,在熄灭之前,他们不再是孤独的。
---
放学后,沈昭在教室门口等谢烬。同学们陆续离开,有人好奇地看她,有人窃窃私语。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和谢烬的名字被连在一起,带着某种暧昧的、探究的意味。
"那个转学生,和谢烬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看起来挺熟的……"
"不会吧,谢烬不是从来不理女生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同类相吸吧,你看那个女生,阴森森的,和谢烬一样怪……"
沈昭充耳不闻。她已经习惯了被议论,在北城,她是"书店老板的女儿",是"那个妈死了的",是"成绩好但性格怪的"。议论是别人的,生活是自己的,她早就学会了这种切割。
谢烬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没人了,他才走出来。他换了一件外套,黑色的,连帽,帽子拉起,遮住半张脸。
"走吧,"他说,"去个远点的地方,你怕黑吗?"
"不怕,"沈昭说,"我怕光。"
谢烬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带路。
他们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学校的边缘。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外是废弃的工厂区,墙内是一栋破旧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
"天文台,"谢烬说,"学校以前的天文社用的,后来天文社解散了,这里就废了。"
他熟练地翻过矮墙,然后伸手拉沈昭。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撞进他怀里。
"小心,"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墙上有碎玻璃。"
他们跳进墙内,谢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天文台的铁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呻吟,但谢烬似乎毫不在意,他推开门,让沈昭先进。
里面很黑,有很重的灰尘味。谢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一条向上的楼梯。
"上面,"他说,"能看到整个南城。"
他们爬上楼梯,来到顶层。那里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周是玻璃,中间是一台巨大的望远镜,落满了灰。谢烬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看,"他说。
沈昭走过去。从这个角度,她确实能看到整个南城——错落的楼房,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山峦,还有正在西沉的太阳。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阳光从云缝里露出来,把城市染成金色。
"这里能看见余烬,"谢烬说。
"什么?"
"日落的时候,太阳落下去,天边会烧起来,像火一样。那时候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光一点点消失,变成灰烬。"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昭听出了里面的绝望。这是一种怎样的孤独,才会让人每天来看日落,来看光的消逝,来确认这个世界和她一样,正在走向黑暗。
"你常来?"她问。
"几乎每天,"谢烬说,"我哥死后,我就发现了这个地方。这里没人,安静,可以想事情,可以不想事情。"
他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转动着,像是在玩什么玩具。
"沈昭,"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谢烬吗?"
"灰烬的烬。"
"对。我哥叫谢燃,燃烧的燃。我们出生的时候,我妈说,一个是火,一个是灰,火灭了就是灰,所以我们是连在一起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现在火灭了,只剩下灰了。"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希望她"昭昭若日月"的女人,想起她死后自己是如何一点点熄灭的。她懂这种感觉,懂这种从光明坠入黑暗的感觉,懂这种被留在原地、看着所爱之人远去的无力感。
"我懂,"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妈走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灭了。她给我取名叫昭,是希望我明亮,但我现在……很暗。"
谢烬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深处燃烧,即使微弱,也没有熄灭。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他说,"都是余烬,都在等彻底熄灭的那一天。"
"也许吧,"沈昭说,"但余烬也可以重新燃烧,只要有点风,有点氧气。"
"你信这个?"
"我相信,"沈昭说,"不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彩烧成了红色,然后是紫色,然后是灰色。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
"我带你去个地方,"谢烬突然说,"现在去,还来得及。"
"去哪?"
"我哥的墓地,"谢烬说,"今天是他三个月忌日。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也许你应该见见他。"
沈昭的心跳加速。这是一个太私密的邀请,太沉重的信任。她应该拒绝的,他们才认识一天,她不应该卷入他这么深的悲伤里。但看着他眼睛里的恳求,那种强装的冷漠下掩藏的无助,她听见自己说:"好。"
他们翻下矮墙,走出学校。谢烬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郊区的地址。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动,像是一条光的河流。沈昭看着窗外,谢烬看着前方,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某种默契在沉默中生长。
墓地很远,车开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墓园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谢烬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位置。墓碑很新,白色的,上面刻着"谢燃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2002年12月,卒于2015年12月"。十三岁,比他们还大一岁,却已经躺在这里三个月了。
谢烬跪在墓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插在墓碑前的土里。然后他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蛋糕,便利店买的那种,塑料包装,上面印着生日快乐。
"他死的那天,是他生日,"谢烬说,声音很哑,"我去买蛋糕,让他等我。我回来时,他……不在了。"
沈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没有哭,至少她没有听见哭声。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塑。
"谢烬,"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可以……和你一起跪吗?"
谢烬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脸上有泪痕,但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沈昭跪下。石板地很凉,透过裤子刺进膝盖,但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墓碑,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想象着那个叫谢燃的人,想象他和谢烬站在一起的样子,想象他们笑起来是不是一样的。
"谢燃,"谢烬说,"这是沈昭,我……同学。她和我一样,都很破碎。我想,你们应该会聊得来,你以前不是总说要帮助那些不开心的人吗?"
风吹过墓地,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沈昭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陌生的少年说:谢燃,我是沈昭。我不认识你,但我会陪着你弟弟。我们都是破碎的,也许破碎的人在一起,能拼出一点完整的样子。
"他以前总是笑,"谢烬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笑。我脾气不好,容易生气,他就逗我笑,说小烬笑起来好看。现在……我忘了怎么笑了。"
沈昭睁开眼睛,看着谢烬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很锋利,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刀。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昭昭,如果你遇见一个不会笑的人,你要对他笑,因为你的笑,可能是他一天里唯一的光。"
她试着弯起嘴角。她已经很久没真心笑过了,肌肉有些僵硬,但她努力让那个笑容看起来真诚。
"谢烬,"她说,"你看。"
谢烬转过头,看见她的笑容。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带着生疏,带着勉强,但在月光下,在墓地里,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夜晚,它像是一颗星,微弱,但真实。
"你……"谢烬愣住了。
"我不会逗人笑,"沈昭说,"但我可以对你笑。如果你忘了怎么笑,我可以借给你,直到你想起来。"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也动了动,扯出一个生疏的弧度。那不算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反应,一个试图模仿的动作。但沈昭觉得,这是今晚最美的东西。
"谢谢,"谢烬说,"沈昭,谢谢你。"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直到夜风变凉,直到城市的灯火开始熄灭。谢烬对墓碑说了许多话,关于学校,关于母亲,关于他的愧疚和思念。沈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让他知道她在。
离开的时候,谢烬把那个蛋糕拆开,放在墓前。
"明年,"他说,"明年我亲手做一个蛋糕给你,燃燃。我答应你,我会学,我会好好活着,直到……直到我也来这里找你。"
沈昭想说"不要说这种话",但她没有说。她知道,对于谢烬来说,这是唯一的支撑,唯一的信念。她不能夺走它,就像她不能夺走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们走出墓园,拦了最后一班出租车。车上,谢烬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沈昭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根黑色发绳在路灯下闪烁。
"沈昭,"谢烬突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沈昭说。
"以后每天都见,"他说,"我们是前后桌,记得吗?"
"记得。"
"好,"谢烬闭上眼睛,"那说定了,每天都见。不要消失,不要转学,不要……死。"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昭听见了。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被创可贴覆盖的疤,想起那个雪天的午后,想起那个递给她创可贴的人。
"我答应你,"她说,"每天都见。"
车在南城狭窄的街道上行驶,灯火阑珊,夜色温柔。两个破碎的少年在车的后座,各自靠着一边窗户,中间隔着安全的距离,却又某种无形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那是2016年3月1日,沈昭转学第一天,南城下了最后一场雪。她遇见了一个叫谢烬的人,交换了伤疤,分享了秘密,在墓地里一起度过了三个月的忌日。
后来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让他们在同一天失去光,又在同一天遇见彼此,成为对方的余烬,在黑暗里互相取暖,直到最后一起熄灭。
但那是后来的事。在那个夜晚,在出租车里,她只是单纯地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因为身边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破碎,一样在坠落,一样在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他们不是孤独的。至少在今晚,在这个雪落后的夜晚,他们不是孤独的。
---
出租车先送沈昭回家。那是城郊的一处平房区,破旧的楼房,狭窄的巷子,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昏黄的光。沈昭下车的时候,谢烬也跟着下来了。
"我送你进去,"他说,"太黑了。"
"不用,"沈昭说,"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谢烬说,"让我送,不然我今晚睡不着。"
沈昭没有拒绝。他们走进巷子,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有野猫窜出来,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谢烬下意识地把沈昭拉到身后,等猫跑远了才松开。
"你怕猫?"沈昭问。
"不是,"谢烬说,"怕你怕。"
沈昭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保护她了,父亲自顾不暇,母亲已经离去,她习惯了独自面对黑暗,独自面对恐惧。但此刻,被谢烬拉到身后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被珍视的温暖,即使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他的习惯,只是他失去哥哥后的某种转移。
"到了,"她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就是这里。"
门是锈的,门牌号掉了一半,墙上贴着褪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的,已经残破不堪。沈昭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进去了,"她说,"谢谢你送我。"
"沈昭,"谢烬叫住她,"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门,在关门之前,看见谢烬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边。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沈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屋子里很黑,父亲应该还没回来,工地上的活总是要做到很晚。她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气灶,一张用帘子隔开的床。这就是他们的家,从北城的书店搬到南城的出租屋,从有书架有花香的地方,搬到这个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的地方。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父亲、母亲,还有十岁的她,站在书店里,背后是满满的书架,三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
那是三年前,母亲还没生病,书店还没倒闭,一切都还很好的时候。
沈昭把相框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张模糊的脸。她想起谢烬,想起他的眼睛,他的伤疤,他在墓地里说的话。
"不要消失,不要转学,不要死。"
她答应了他,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脑中的阴影还在,失眠的夜晚还在,那种想要划开皮肤感受疼痛的冲动还在。但今晚,在那个创可贴贴上手腕的那一刻,在墓地里对他笑的那一刻,她感到某种东西在松动,某种坚硬的壳在裂开。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试着活下去。为了那个在黑暗里对她伸出手的人,为了那个说"余烬也可以发光"的人,为了那个和她一样破碎却还在挣扎的人。
窗外,南城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是一种呼唤,又像是一种告别。沈昭闭上眼睛,在火车声中,在谢烬的记忆里,在母亲的照片旁,慢慢沉入睡眠。
这是她转学第一天,这是她遇见谢烬的第一天。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坠落。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坠落前的悬停。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们还会再见。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