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林默站在旧火车站的入口前。
这座车站废弃已经十年了,新高铁站建在城西后,这里就逐渐荒废。铁门锈迹斑斑,锁链被人剪断,虚掩着。围墙上的“禁止入内”警示牌褪色剥落,字迹模糊。
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但这里只有几盏残存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手电和一面小圆镜——从家里卫生间拆下来的。手电是强光LED,镜子只有巴掌大,但他按照周晓薇的指示带了。
站台在候车厅后面。林默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穿过空旷的候车大厅。破碎的玻璃窗,翻倒的长椅,墙上的列车时刻表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某一天。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手电光扫过墙壁时,林默看见了涂鸦。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符号——和青藤中学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纹路相似的符号,但更复杂,像是某种密码或咒文。
第三站台在最里面。
林默沿着废弃的铁轨走过去,枕木间长满了杂草,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远处传来城市隐约的车流声,但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站台上已经有人了。
四个人影,分散站着,彼此保持距离。手电光扫过去时,他们同时转头——四张年轻的脸,有男有女,表情警惕。
林默认出了其中一个:周晓薇。她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铁轨,手里也拿着手电。
另外三个人他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一个扎马尾的短发女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生,脸上有道疤痕。
“林默?”周晓薇确认道。
“是我。”
“用镜子照我。”周晓薇说。
林默举起镜子,对准周晓薇。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正常,就是她本人。他稍微移动角度,镜子也映出了周围的环境,没有异常。
周晓薇松了口气:“好了,你通过了。”
“通过什么?”
“真实度测试。”戴眼镜的男生说,“镜子能照出伪装者的真实形态。如果你是‘清洁工’伪装的,镜子会照出别的东西。”
林默把手电光照向其他人:“那他们……”
“都测试过了。”周晓薇走过来,“这是我们的临时集会。每周一次,在规则薄弱点交换信息。”
“规则薄弱点?”
“就是规则影响力比较弱的地方。”疤痕脸男生开口了,声音沙哑,“旧火车站,废弃工厂,凌晨的地铁末班车,这些地方规则容易松动,我们能短暂地自由交流。”
林默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五个人。
“都是回归者?”他问。
“都是。”周晓薇点头,“但状态不同。我是蓝色印记,他们是暗红色。”
林默看向其他人的手腕。果然,除了周晓薇是蓝色,其他三人都是暗红色——和他的印记一样,只是大小和位置不同。
“我先说今晚的发现。”马尾女生开口了,她看起来最年轻,可能只有十六七岁,“我所在的高中,光荣榜也开始变化了。昨天出现了三张新面孔,都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查了学籍档案,根本没有那些人。”
“照片会动吗?”戴眼镜的男生问。
“会。其中一张,眼睛一直在跟踪我。”
“那是‘观察眼’。”疤痕脸男生说,“规则系统的监控节点。当它锁定你时,你的所有违规行为都会被记录。”
“我已经被警告两次了。”马尾女生说,“如果再有一次,就会触发记忆修正。”
“我也两次。”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昨天在图书馆,我尝试查阅本市过去十年的失踪人口记录。刚找到档案,就收到了警告短信。”
林默想到自己也是两次违规。
“我们都被警告了。”周晓薇说,“这不是巧合。规则系统在收紧控制。它知道我们在集会,知道我们在交换信息,它在警告我们停手。”
“但它没有直接阻止我们。”林默说,“为什么?以规则系统的能力,完全可以把我们分开,或者直接修正我们的记忆。”
疤痕脸男生笑了,笑容很冷:“因为我们在帮它完善系统。”
“什么意思?”
“规则系统不是完美的。”男生说,“它需要漏洞,需要异常,需要违规者来测试它的边界。我们是小白鼠,在迷宫里跑,它记录我们的行为,然后修补漏洞,让迷宫更完善。”
林默想起了杨老师的话:这所学校存在的原因,是为了筛选。
筛选出能适应规则的人,筛选出能发现漏洞的人,筛选出……能成为系统一部分的人。
“那我们的目的是什么?”马尾女生问,“如果反抗只是在帮它完善系统,我们为什么要反抗?”
“因为有一个漏洞它无法修补。”疤痕脸男生压低声音,“一个根本性的漏洞。”
所有人都看向他。
“规则系统是基于‘认知’建立的。”男生说,“它需要我们认为它是真实的,它才能运行。如果我们集体拒绝认知,集体认为它是虚假的,它的根基就会动摇。”
“集体拒绝认知?”戴眼镜的男生皱眉,“怎么做?”
“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足够多的人同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虚假性。”疤痕脸男生说,“当临界点达到时,规则会出现短暂崩溃。那时候,我们就可以……”
“离开?”周晓薇问。
“或者摧毁它。”男生说。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不是这里的旧铁路,而是远处的新高铁线。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某种哀鸣。
“我有一个问题。”林默说,“徐峰今天告诉我,我们的记忆是假的,父母是假的,背景故事是植入的。这是真的吗?”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部分是真的。”周晓薇说,“记忆确实被修改过,但并非全部是假的。我们确实有真实的人生,只是被规则覆盖、编辑了。”
“怎么分辨哪些是真的?”
“疼痛。”疤痕脸男生说,“真实的记忆伴随真实的疼痛。虚假的记忆只有信息,没有痛感。你回想一下,你对父母的记忆,有让你心痛的时刻吗?真实的爱会痛,虚假的不会。”
林默试着回想。
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母亲给他过生日,全家去游乐园……都是温暖的,快乐的,但没有痛感。就像看一部温馨的家庭电影,你是观众,不是参与者。
但他记得青藤中学的一切:陆宇冰冷的手,杨老师空洞的眼神,光荣榜上陈浩变化的照片,13声钟响时看到的悬挂人影——这些记忆伴随着真实的恐惧、困惑、寒冷。
这些是真实的。
“所以痛苦是真实的刻度。”林默喃喃道。
“对。”戴眼镜的男生说,“规则可以给你虚假的快乐,但给不了真实的痛苦。因为痛苦需要灵魂,而规则系统没有灵魂——它只有算法。”
“那我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马尾女生问,“我们是谁?从哪里来?”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疤痕脸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已经泛黄折损,“这是我唯一保留的真实物品。其他东西都在记忆修正中被清除了。”
手电光照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集体照,十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座老式建筑前。建筑的门楣上有一行字,但被折痕挡住了,只能看见最后两个字:“……中学”。
照片上的人都穿着便服,不是校服。他们表情各异,有的严肃,有的微笑,有的看向镜头外。疤痕脸男生站在第二排左边,那时候脸上还没有疤。
“这是哪里?”周晓薇问。
“我不知道。”男生摇头,“这段记忆被清除了。我只记得这张照片很重要,所以想尽办法藏了起来。每次记忆修正后,我都会重新发现它,重新意识到它的重要性,然后再次藏起来——像一个循环。”
林默仔细看照片。背景的建筑风格很眼熟,拱形门窗,爬满藤蔓的红砖墙……和青藤中学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些人都是回归者吗?”他问。
“可能。”男生说,“但我不认识他们。照片上的脸,在这个现实层里一个都没见过。”
“也许他们在其他现实层。”戴眼镜的男生说,“规则系统可能分了很多层,我们在第一层,可能还有第二层、第三层……”
“钟楼。”林默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在青藤中学的钟楼里,看见了这所学校的结构。”林默回忆着那个透明房间的景象,“它是一个层层嵌套的系统,表层,里层,核心。如果整个规则系统都是这样,那么我们所在的‘第一层现实’,可能只是最外层。”
“那核心是什么?”马尾女生问。
“一个发光的球体,表面不断浮现文字,像是规则本身。”林默说,“杨老师叫它‘规则引擎’。”
“规则引擎……”疤痕脸男生重复这个词,“如果摧毁它,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但怎么找到它?”周晓薇问,“钟楼只在13声钟响时打开,而且只在青藤中学内部。”
“也许不止。”林默想起什么,“在这个现实层,也有钟楼。市中心的老钟楼,每天整点报时。”
“但那是正常的钟楼。”戴眼镜的男生说,“不是规则系统的入口。”
“每月15日。”林默说,“青藤中学是每月15日午夜13声钟响。如果规则是统一的,那么在这个现实层,可能也有类似的机制。”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今天已经是9月15日。午夜已经过去了,13声钟响已经发生过了——但在这个现实层,钟楼只是正常地敲了12下。
“也许时间不一样。”周晓薇说,“不同现实层的时间流速可能不同。”
“或者入口不同。”疤痕脸男生收起照片,“我们需要找到这个现实层的薄弱点,找到通往核心的路径。”
“怎么找?”
“光荣榜。”林默说,“周晓薇说光荣榜是规则与现实交汇的节点。如果多观察几个学校的,也许能找到模式。”
“太危险了。”马尾女生摇头,“观察眼已经锁定我了,再去其他学校的光荣榜,违规次数会直接超标。”
“那就不亲自去。”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可以用网络。每个学校的光荣榜照片都会发在官网上,我们可以收集数据,分析异常。”
“规则会允许吗?”周晓薇问。
“规则系统主要监控物理世界的违规。”男生说,“网络行为可能监控较弱——或者它根本不懂网络逻辑。毕竟,如果规则系统是基于某种古老机制建立的,它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现代技术。”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振奋了一下。
技术漏洞。
如果规则系统真的是某种古老的存在,那么现代科技可能是它的盲点。
“我可以写个爬虫程序。”戴眼镜的男生说,“自动收集全市所有中学的光荣榜照片,进行图像比对,找出异常变动的规律。”
“需要多久?”
“给我三天。”
“那就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交换结果。”疤痕脸男生说,“但现在,我们该散了。聚集时间过长会引起注意。”
“等等。”林默说,“我们还没有确认彼此的真实身份。如果这里有伪装者……”
“镜子测试已经做过了。”周晓薇说。
“镜子只能测试当下。”林默看着他们,“但不能测试忠诚。如果有人已经被规则收买,成为了观察者的线人呢?”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四个人互相看着,眼神里都多了警惕。
“他说得对。”疤痕脸男生缓缓说,“规则系统可能故意放我们集会,就是为了让我们暴露更多信息。我们中可能已经有叛徒。”
“那怎么测试?”马尾女生问。
“痛苦测试。”林默说,“疤痕脸刚才说了,痛苦是真实的刻度。如果我们分享一段真实的痛苦记忆——那种规则无法伪造的痛,就能证明真实性。”
“太冒险了。”戴眼镜的男生摇头,“分享真实记忆,等于暴露弱点。”
“但这是唯一能建立信任的方法。”林默坚持。
沉默。
远处又传来火车汽笛声,这次更近了,像是从旧铁轨方向传来的——但这不可能,旧铁轨已经废弃十年了。
“我先来。”疤痕脸男生开口了,“我最真实的痛苦记忆,是关于我妹妹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在进入青藤中学之前,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五岁。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十岁。但我一直相信她能活下来。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陪她,给她讲学校的事,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后来呢?”马尾女生轻声问。
“后来我收到了青藤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男生说,“那时候我家很穷,青藤中学提供全额奖学金,还有生活补助。我父母让我去,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去了,和妹妹约定,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带她去最好的医院做手术。”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脸上的疤痕。
“第一个学期结束,我回家过年。妹妹已经去世三个月了。父母没告诉我,怕影响我学习。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夜风吹过站台,带着深秋的寒意。
“这就是我的痛。”男生说,“规则可以给我一个虚假的妹妹,虚假的回忆,但给不了这种——这种因为缺席而永恒的悔恨。这种痛是真的,每次想起来,这里都会疼。”
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