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中学只是一个入口,真正的规则系统覆盖着整个城市。而他们这些“回归者”,看似获得了自由,实则只是从一个小笼子转移到了一个大笼子。
午休时,林默去了图书馆。
不是周五,但他想确认一些事情。
市图书馆是一栋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的阳光。哲学区在三楼,和青藤中学的图书馆布局惊人地相似——同样的书架排列,同样的灯光,甚至同样的灰尘味道。
林默走到最后一排书架。
《存在与时间》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书脊朝外,没有倒放。
他伸手去拿书,指尖刚碰到书脊,就感觉一阵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一种……被注视的痛。
他缩回手,环顾四周。
哲学区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在青藤中学的图书馆里一样,那种无形目光的压迫感。
林默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翻书声。
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他绕过去,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是徐峰。
他穿着便服,不是校服,脸色比在青藤中学时更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骨架。他的手腕上,荆棘青藤的印记是暗红色的,和林默一样,但颜色更深,几乎像新鲜的伤口。
“你果然来了。”徐峰头也不抬地说。
“周晓薇说你选择了不同的路。”林默站在三米外,保持着距离。
“她说了很多,但不一定都对。”徐峰合上书,林默看见书名是《论规则的生成与消亡》,“我选择了转化,但不是成为守门人。”
“那是什么?”
“观察者。”徐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狂热,又像是绝望,“我选择成为规则的维护者,而不是反抗者。这样至少能保留一些自我,一些自由。”
“所以早上那个穿风衣的男人……”
“是我的同事。”徐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负责监控回归者的合规状态,记录异常,执行修正。”
“记忆修正?”
“对。”徐峰走近一步,“当回归者违规超过三次,或者发现太多真相,我们会进行记忆修正。抹去相关记忆,重置行为模式,让他们继续扮演‘正常人’的角色。”
“你对我父母做了记忆修正吗?”
“你父母?”徐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林默,你真的以为那是你父母吗?”
林默的血液变冷了。
“火灾,重伤,医院——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你定制的背景故事。”徐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没有父母,至少在这个现实层没有。你在这个世界里的‘父母’,是规则生成的‘遗忘者’,专门为了维持你的‘正常生活’而存在。”
“不可能。”林默的声音在颤抖,“我记得他们的脸,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徐峰打断他,“你仔细想想,你真的记得他们的脸吗?火灾之前的记忆,真的清晰吗?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林默说不出话。
因为他发现,徐峰是对的。
他对父母的记忆,仅限于这三天——从医院开始。更早的记忆,童年,成长,全都是模糊的片段,没有细节,没有温度。
就像……就像看别人的家庭相册。
“所有回归者都一样。”徐峰说,“我们没有过去,只有被植入的背景故事。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发现了,有些人没发现。发现的人,就成为我们的监控对象。”
“那周晓薇……”
“她还没完全发现。”徐峰说,“她以为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以为自己的记忆是真的。但很快,她也会明白。到时候,她会面临选择——接受记忆修正,或者成为观察者,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彻底消失。”徐峰看着林默,“像陈浩那样,卡在现实夹缝里,永远无法真正存在。”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徐峰脸色一变:“是高级观察者。你快走,不要被看见和我在一起。”
“高级观察者?”
“权限更高,可以执行强制修正。”徐峰推了林默一把,“从后门走,快!”
林默转身就跑。
他冲出哲学区,冲下楼梯,从图书馆后门离开。直到跑到两条街外,才停下来喘气。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是手机。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乱码号码:
“违规记录:1.早自习期间未经许可离开教学区域(天台)。2.午休期间与观察者徐峰接触。累计违规两次。第三次违规将触发记忆修正程序。”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两次违规。
一次是见周晓薇,一次是见徐峰。
都在观察者的监控之下。
他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三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其中一个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影,正朝他这边看。
观察者。
无处不在的观察者。
他想起徐峰的话:我们没有过去,只有被植入的背景故事。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他是谁?从哪里来?真正的父母在哪里?真正的记忆是什么?
手腕上的印记在发烫。
暗红色的荆棘青藤,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林默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标记。
这是枷锁。
是永远无法摆脱的、规则给予的枷锁。
而今晚十一点,旧火车站,可能是他了解真相的唯一机会。
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傍晚放学后,林默去了医院。
病房里,“父母”正在看电视。母亲脸上的绷带拆掉了一些,露出烧伤的痕迹。父亲腿上的牵引还在,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默默来了。”母亲转头微笑,“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好。”林默放下书包,坐在床边。
他看着母亲手腕上的印记,蓝色的,和他不同。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他问,“比如我第一次上学,或者生日派对什么的。”
母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小时候啊,特别调皮,上幼儿园第一天就把同桌的小女孩弄哭了……”
她开始讲一个故事,细节丰富,语气生动。
但林默注意到,她在讲故事时,眼睛没有焦点,像是在背诵台词。而且她手腕上的蓝色印记,在她说话时,颜色会微微变化——从淡蓝变成深蓝,再变回淡蓝。
像是在……加载数据。
“爸,”林默转向父亲,“你还记得我们家的老房子吗?在搬来现在这个小区之前。”
父亲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老房子?哦,在城东那边,很小的两居室,你还在那里学会了骑自行车……”
又是一个细节丰富的故事。
但同样,眼睛没有焦点,印记在变化。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徐峰说的是真的。
这些“记忆”,这些“背景故事”,都是即时生成的。当他提问时,规则系统就调取相关模块,组合成一个合理的回答。
就像人工智能在回答问题。
“我出去买点水果。”林默站起来。
“不用了,这里都有。”母亲说。
“我想吃橘子,这里没有。”林默说着,走出了病房。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在写记录,手腕上也有蓝色印记。
“请问,”林默说,“1207病房的病人,是什么时候入院的?”
护士抬起头,眼睛里有数据流过的微光:“上周三晚上,因为火灾受伤。”
“伤势记录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这是病人隐私,不能随便看。”护士的微笑很标准,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
“我是家属。”
“那也需要主治医生同意。”护士继续微笑,“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医生。”
林默放弃了。
他走出住院部,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们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遗忘者”?多少是“回归者”?多少是“观察者”?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
他抬起手,看见荆棘的纹路在缓慢蔓延,比早上又长了一小截,已经蔓延到了手背。
这是转化的迹象吗?
还是说,这是违规的惩罚?
手机震动,又一条短信:
“警告:印记异常增长。请立即停止违规行为,回归合规状态。否则将启动强制修正程序。”
林默删掉短信,抬头看天。
夜幕正在降临,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
晚上十一点,旧火车站。
他必须去。
即使那是陷阱。
因为如果不去,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
而知道真相,可能是他唯一能摆脱这个牢笼的机会。
即使代价是记忆修正,或者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