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种痛感透过话语传递出来,真实而沉重。
“该我了。”戴眼镜的男生说,“我的痛苦记忆是关于背叛的。”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在青藤中学,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我们同班,同桌,一起吃饭,一起学习,约定要一起毕业。但在一次规则测试中,我们俩只能活一个。他选择了出卖我,向杨老师举报我违规。我受到了惩罚,他获得了奖励。”
“后来呢?”林默问。
“后来他毕业了,离开了。而我留了下来,成为了回归者。”男生笑了,笑得很苦,“最痛的不是惩罚本身,而是信任被粉碎的感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任何人。”
轮到马尾女生了。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的痛苦……是关于遗忘的。”
“在规则系统中,我经历了七次记忆修正。”她说,“每一次,我都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第一次,我忘记了我养的狗的名字。第二次,我忘记了我初恋的脸。第三次,我忘记了我母亲做的菜的味道。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在一点点消失。”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最痛的不是失去记忆,而是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却无能为力。就像看着自己的灵魂被一点点擦除。”
周晓薇是第四个。她看着铁轨延伸的黑暗处,声音很轻:“我的痛,是关于选择的。”
“在青藤中学的最后测试,杨老师给了我两个选择:成为守门人,或者成为回归者。我选择了回归者,因为我想保留人性。但现在我发现,回归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选择成为守门人——至少那样,我拥有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相信。”
她转头看向林默:“你呢?”
林默想了想,说:“我的痛苦,是关于真实的缺失。”
“在这个现实层,我有一对父母,一个家,一段过去。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最痛的不是拥有虚假的东西,而是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要假装它是真的。每天早上醒来,我要对自己说:这是我妈妈,这是我爸爸,这是我的家。但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在演戏。”
他停顿了一下:“而最可怕的是,演久了,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在演戏。我会真的相信这就是我的生活。然后某个瞬间,印记发烫,或者看见异常,我又会清醒过来——那种从虚假跌回真实的感觉,比一直活在虚假中更痛。”
五个人都分享完了。
站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信任建立起来了吗?不一定。但至少,他们确认了彼此的痛感是真实的——那种规则无法伪造的、深入骨髓的痛。
“好了。”疤痕脸男生说,“时间到了,该散了。记住,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带收集到的数据来。”
“怎么联系?”戴眼镜的男生问,“如果中间出事……”
“不出事就不会联系。”男生说,“如果谁没来,就代表出事了。其他人继续,不要试图营救——那是陷阱。”
残酷但现实的规则。
分散离开时,林默和周晓薇走同一条路。穿过废弃的候车厅时,周晓薇突然停下。
“林默,”她说,“有件事我没在集会上说。”
“什么事?”
“关于徐峰。”周晓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来找过我,就在今天下午。他说如果我愿意成为观察者的线人,报告集会的信息,他可以保证我的安全,甚至帮我清除违规记录。”
林默的心一沉:“你答应了吗?”
“没有。”周晓薇摇头,“但我担心其他人。我们五个人中,可能已经有人答应了。”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发现谁的行为异常,要小心。”
他们走到车站出口。月光下,周晓薇的脸看起来很苍白。
“林默,”她又说,“如果三天后我没来,不要找我。立刻改变你的所有行为模式,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你认为是朋友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意味着,我已经不是我了。”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独自站在车站门口,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印记。
在月光下,印记似乎在微微发光,像有生命一样缓缓脉动。
它不只是枷锁。
它也是警报器。
当危险临近时,它会发烫,会生长,会警告。
而现在,它很平静。
但这平静更让人不安。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默关掉手电,走进黑暗。
他需要回家,回到那个虚假的家,面对那对虚假的父母,扮演一个虚假的儿子。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
“如果我被记忆修正了,”他对着镜头说,“如果我忘记了这一切,请未来的我记住:真实存在于痛苦中。去找痛的地方,那里有真相。”
他按下录制键,录了十秒钟,然后保存视频,设置密码,隐藏文件。
这是他的保险。
万一他被修正了,万一他忘记了,至少还有这段视频,提醒他去寻找疼痛。
而疼痛,是唯一真实的刻度。
深夜十一点半,林默回到“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父亲”在看报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正常,虚假。
“回来了?”母亲抬头微笑,“饿不饿?给你留了宵夜。”
“不饿。”林默说,“我去洗澡。”
在浴室里,他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腕上的印记,在灯光下更清晰了。荆棘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背,像黑色的血管。
他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刷身体。
疼痛是真实的。
恐惧是真实的。
孤独是真实的。
这些感觉,规则无法伪造。
所以只要还能感觉到痛,就证明他还是真实的。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父母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的灯关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林默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客厅时,他瞥了一眼茶几。
报纸摊开着,头版新闻的标题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市中心钟楼将于本月30日进行大修,暂停报时功能”
下面有小字:
“本次维修预计持续三个月,期间钟楼将完全封闭。”
林默的脚步停下了。
本月30日,也就是十五天后。
钟楼将关闭三个月。
如果钟楼是这个现实层的规则节点,如果每月15日的午夜是“门”打开的时间……
那么30日之后,还有机会吗?
他拿起报纸,仔细阅读。
维修原因是“钟楼内部结构出现严重老化,存在安全隐患”。
但照片上,钟楼看起来完好无损。
林默放下报纸,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台灯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不是他放的。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
“第二次警告:你已违规接触其他回归者并组织集会。第三次违规将触发强制修正。建议立即终止所有违规行为,回归合规生活。”
纸条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钟楼图案。
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9月30日 23:59
那是钟楼关闭前的最后一刻。
也是规则给出的最后期限。
要么服从,要么被修正。
没有第三条路。
林默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
他看着水流漩涡把碎片卷走,就像规则系统试图卷走他们的反抗。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
比如疼痛。
比如记忆。
比如五个在旧火车站分享痛苦的人,和他们尚未完成的计划。
三天后。
旧火车站。
数据交换。
然后,决定下一步。
林默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光。
像一只眼睛。
在注视着他。
也在保护着他。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