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猛地转身。

杨老师站在楼梯口，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杨老师走向石台，“通常预备成员要一个月后才能抵达这里。你只用了三天。”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默问，手紧紧握着怀表。

“这是‘规则引擎’。”杨老师抚摸着那个发光的球体，“青藤中学的一切规则，都从这里产生、修改、执行。学生守则，特殊指南，所有的一切。”

“那些悬挂的人……”

“是燃料。”杨老师说得很平静，“规则需要能量来维持。学生的记忆，情感，存在本身——都是优质的能量来源。违反规则的人，会被抽取能量。完全消失的人，是因为能量被抽干了。”

“所以这是一座……农场？”

“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学校。”杨老师微笑，“我们教导学生遵守规则，那些遵守得好的，平安毕业。那些违反规则的，付出代价。很公平，不是吗？”

“第十三条校规是什么？”

杨老师的笑容消失了。

“你真的想知道？”

林默点头。

杨老师走到石台边，翻开那本皮质笔记本。笔记本很厚，页数似乎无穷无尽。他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第十三条校规是……”他念道，“‘本校不存在第十三条校规’。”

林默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关于第十三条校规的唯一规则，就是它不存在。”杨老师合上笔记本，“任何声称它存在或知道它内容的人，都是在违反这条规则。而违反这条规则的人……”

他指了指墙上悬挂的那些人影。

“会成为永久的燃料。”

怀表震动了一下。

林默低头看，显示屏上的时间变了：00：07。

十三声钟响已经结束了，但时间还没有恢复正常？

“时间碎片只能保护你十分钟。”杨老师说，“十分钟后，如果你还在这里，就会被困在时间乱流里，永远重复这一刻。”

“陆宇让我划掉他的名字。”林默说。

“我知道。”杨老师点头，“他想停止转化。但转化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代替他。”杨老师看着林默，眼神深邃，“守门人的名额是有限的。每有一个新的守门人，就必须有一个旧的消失。陆宇想让你代替他，成为新的守门人候选人。”

林默的后背发凉。

所以这才是真相？陆宇所谓的交易，其实是让他成为替罪羊？

“笔记本给我。”林默说。

杨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来。

林默翻开笔记本。页面上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注释和日期。他找到了陆宇的名字：

“陆宇，编号089，转化进度67%，门票需求：5/5预备成员信息。当前收集：2/5。候选状态：激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替代条件：另一候选人自愿签署转让协议。”

林默抬起头：“如果我签了协议，代替他成为候选人，他会怎样？”

“他会变回普通人，忘记这一切，平安毕业。”杨老师说，“而你将开始转化，需要收集五个预备成员的信息，才能成为完整的守门人。”

“然后我就能离开？”

“守门人可以自由离开。”杨老师点头，“但离开后，你会逐渐忘记这里的一切，最终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是规则的限制——任何离开的人，都不能保留关于这所学校的记忆。”

怀表显示：00：09。

只剩一分钟了。

林默快速翻动笔记本，寻找其他名字。

徐峰，编号041，转化进度12%，门票需求：拒绝。

周晓薇，编号072，转化进度8%，门票需求：未激活。

还有更多陌生的名字，有的转化进度高达90%，有的已经达到100%，后面标注着“已转化完成”。

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文远，编号001，转化进度100%，身份：守门人(首席)，权限等级：最高。”

杨老师就是守门人。

而且是第一个。

“你一直在引导我们。”林默放下笔记本，“为什么？”

“因为规则需要维护者。”杨老师说，“我是第一任，但我不能永远担任。我需要继任者，需要有人在我离开后维持这一切。陆宇本来是个好选择，但他动摇了。他想退出。”

“所以你需要我代替他？”

“我需要一个不会动摇的人。”杨老师看着林默，“你只用了三天就抵达这里，这说明你的直觉很强，适应力很好。你比陆宇更适合。”

怀表震动得更厉害了：00：10。

时间到了。

墙壁的透明效果开始消退，学校的真实面貌逐渐模糊。悬挂的人影一个个消失，像是被收起来的画卷。

“做决定吧。”杨老师说，“签协议，成为候选人。或者离开，回到表层学校，继续当一个普通的预备成员，等待某一天被清洁工发现，成为燃料。”

林默看着手中的怀表。

表针停止了疯狂旋转，开始恢复正常走动。背面的显示屏熄灭，变成普通的表盖。

时间恢复正常了。

13声钟响结束了。

门正在关闭。

“如果我签了，”林默问，“我需要立刻开始转化吗？”

“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杨老师说，“三个月内，收集五个预备成员的信息，完成转化。或者找到替代者，就像陆宇对你做的那样。”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忘记今晚的一切。”杨老师说，“你会回到宿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转化名单上已经有你的名字了，只是尚未激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强制转化，或者被清洁工清除。”

没有第三个选择。

要么主动成为猎手，要么被动成为猎物。

林默拿起石台上的钢笔。钢笔很重，笔尖是纯银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协议的内容自动浮现出来，是工整的印刷体：

《守门人候选人转让协议》

转让方：陆宇(编号089)

接受方：________

生效条件：接受方自愿签字

生效后果：转让方转化进度归零，记忆重置，安全离校；接受方继承候选人身份，转化进度从0%开始，需在90天内完成转化。

林默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签，还是不签？

签了，他就要开始收集其他人的信息，用别人的自由换取自己的自由。

不签，他可能永远无法离开，最终成为墙上悬挂的标本之一。

怀表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林默低头，发现表盖自动弹开了。表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刚才被表针挡住了：

“不要相信任何承诺离开的人。”

这是陆宇留给他的最后提示吗？

还是怀表本身的警告？

林默抬起头，看着杨老师平静的脸，看着周围逐渐恢复正常的环境，看着那本记录着无数人命运的笔记本。

他放下了钢笔。

“我拒绝。”

杨老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虽然很轻微。

“你确定？”

“我确定。”林默说，“如果离开的代价是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那我宁愿留下。至少，我还是我自己。”

杨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

“很好。”他说，“你通过了最后的测试。”

“测试？”

“守门人候选人的最终测试，是拒绝成为守门人。”杨老师合上笔记本，“只有那些不愿意用他人换取自由的人，才有资格真正离开。”

林默完全糊涂了。

“我不明白。”

“这所学校存在的原因，是为了筛选。”杨老师说，“筛选出那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能保持自我，坚守底线的人。那些愿意牺牲他人换取自由的，会成为守门人，永远留在这里维护规则。那些不愿意的……”

他走到一面钟前，按下了某个隐藏的按钮。

钟面缓缓打开，后面不是齿轮，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可以获得真正的离开。”

通道里透出柔和的白光，和这所学校里所有的光都不一样——温暖，纯净，让人感到安心。

“这是……”林默迟疑地问。

“真正的出口。”杨老师说，“从这里离开，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但你的自我会完整保留。你会回到正常的世界，继续你的生活，就像从未进入过青藤中学。”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必须自愿选择。”杨老师说，“如果提前知道有这条出路，每个人都会假装高尚。只有在不知道奖励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坚守底线，才是真正的测试。”

林默走向通道口。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深处传来微弱的风声，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那是正常世界的气息。

“陆宇知道这个出口吗？”他问。

“他不知道。”杨老师说，“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

“徐峰和周晓薇呢？”

“他们还没有做出最终选择。”杨老师说，“但很快，他们也会面临和你一样的抉择。”

林默站在通道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看了一眼杨老师。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问。

“因为我是第一个通过测试的人。”杨老师说，“我选择了留下，作为引导者，帮助后来者做出选择。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惩罚——永远记得这一切，永远引导，永远不能离开。”

林默明白了。

守门人不是特权，而是惩罚。

是给那些选择了错误道路的人的惩罚。

“走吧。”杨老师说，“在你改变主意之前。”

林默走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一直在向下延伸。墙壁是光滑的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光。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

出口。

他加快脚步，冲出了通道。

阳光刺眼。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是普通的居民楼，行人来来往往，汽车在公路上行驶。一切正常得让人想哭。

他回头看。

通道的出口不见了，身后是一面普通的砖墙。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林默掏出来，是那块怀表。表盖又弹开了，表盘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然后迅速消失：

“恭喜毕业。”

怀表化作一捧灰烬，从指缝间飘散，被风吹走。

林默站在阳光下，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当他抬手看时，发现手腕上多了一个痕迹。

一个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

是荆棘缠绕的青藤校徽。

永远洗不掉了。

第8章: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