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林默背靠着门，能感觉到门板在轻微震动。陆宇就在门外，可能还不到半米远。

“林默，我知道你在里面。”陆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光荣榜上陈浩的照片又变了，他在指向你的宿舍方向。学生会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苏晴正在带人往这边来。”

光荣榜的变化？

林默想起昨晚陈浩照片的异样。如果陆宇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陆宇？”林默对着门缝问。

门外沉默了两秒。

“昨天在图书馆，我告诉你哲学区最后一排书架，《存在与时间》倒放才是安全信号。”陆宇快速说，“我还告诉你，学生会有‘清洁工’。我警告过你要小心苏晴，因为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会自己动。”林默接话。

这确实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

“现在相信我了？”陆宇声音急促，“快开门，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清洁工五分钟内就会到。”

林默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不决。

徐峰和周晓薇的警告在他脑子里回响：不要接触陆宇，他已经不完全是人，他在转化，他是“守门人”的候选人……

但门外的陆宇确实知道昨天的事。

除非——这些信息本来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给我看你的影子。”林默说。

“什么？”

“你退后两步，让我从门缝看你的影子。”林默想起圆珠笔回复的测试方法，“如果影子正常，我就开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宇退后了。

林默趴在地上，眼睛贴近门缝。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他看见了一双运动鞋的鞋尖，还有鞋子投下的影子。影子很完整，随着陆宇轻微的晃动而自然移动。

四项测试之一：影子是否完整自然。

通过。

“现在可以了吗？”陆宇问。

林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陆宇站在门外，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他的校服有些皱，像是穿着睡了一夜。

“快走。”陆宇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他们从东楼梯上来了。”

手腕接触的瞬间，林默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那不是正常人的体温，更像是……尸体的温度。

但他来不及细想，已经被陆宇拽出了宿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陆宇拉着林默跑向西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我们去哪？”林默边跑边问。

“旧实验楼。”陆宇说，“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清洁工不敢轻易进入。”

“为什么？”

“因为那里属于‘里层’的边缘，清洁工是表层学校的维护者，他们的权限有限。”

他们冲下楼梯，在三楼拐角处，林默听见了东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整齐，沉重，不止一个人。

陆宇说得对，确实有人来了。

两人冲出宿舍楼，直奔旧实验楼。夜晚的校园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路灯投下的光圈像一个个孤岛，而光圈之间的黑暗深不见底。

跑到实验楼前时，林默看了一眼手表：23：47。

离午夜还有十三分钟。

离15日的13声钟响，还有十三分钟。

实验楼的门虚掩着。陆宇推开门，两人闪身进入。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为什么帮我？”林默靠在墙上喘气，“徐峰说你在转化，说你在收集预备成员的信息。”

陆宇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见到徐峰了？”他转身面对林默，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什么时候？”

“今天午休，在图书馆。”

“他告诉你我在转化？”陆宇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混合了愤怒和悲哀，“他当然会这么说。因为他也一样。”

林默愣住了：“什么意思？”

“徐峰三个月前就该成为正式成员了，但他拒绝了‘门票’。”陆宇缓缓说，“他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非人的存在。所以他一直在躲避，一直在寻找其他出路。但你知道拒绝门票的代价吗？”

“会消失？”

“比那更糟。”陆宇说，“拒绝者会成为‘燃料’，用来维持这所学校的运转。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存在本身，会被一点点抽干，直到只剩下空壳。然后那个空壳会被扔进光荣榜，变成一张永远微笑的照片。”

林默想起了陈浩照片上那个诡异的微笑。

“那接受门票呢？”他问。

“你会获得力量，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陆宇抬起手，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比如体温，比如部分记忆，比如……人性。”

“所以你在转化？”

“我已经转化了三分之二。”陆宇放下手，“我需要再收集三个预备成员的信息，就能完成转化，成为‘守门人’。守门人可以自由穿梭两个层面，甚至可以……离开这所学校。”

“用别人的信息换取自由？”

“这是交易。”陆宇的声音变得冰冷，“这所学校的一切都是交易。遵守规则换取安全，付出记忆换取知识，献祭他人换取自由。你以为徐峰和周晓薇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他们也做过交易，只是不愿意承认。”

远处传来钟声。

当——当——当——

午夜到了。

9月15日，正式开始。

“听我说，”陆宇抓住林默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13声钟响马上要开始了。当钟声敲响时，两个层面会重叠。你会看见这所学校的真实面貌。但最重要的是，你会看见‘门’。”

“门在哪里？”

“钟楼顶层。”陆宇指向窗外，校园中央那座古老的钟楼，“13声钟响期间，门会打开。如果你有勇气，可以进去。门后是这所学校的核心，也是离开的唯一途径。”

“你为什么不去？”

“我需要门票。”陆宇说，“完整的守门人门票需要五个预备成员的信息。我只有两个。你是第三个，如果我拿到你的信息，我就只差两个了。”

林默后退一步：“所以你还是想收集我的信息。”

“我已经在收集了。”陆宇苦笑，“从昨晚遇见你开始，我就在记录你的一切：你的恐惧，你的疑惑，你的发现。这些信息会自动上传，作为我转化的燃料。但我可以不提交最后一环——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陆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月光下，林默看清了那是一块怀表，古铜色外壳已经斑驳，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数字，但顺序完全错乱。

“这是‘时间碎片’。”陆宇说，“13声钟响期间，时间会变得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会重叠。这块表能帮你保持时间感，不会迷失在时间乱流里。”

“你要我做什么？”

“进入钟楼，找到控制室。”陆宇说，“控制室里有一个笔记本，记录着所有守门人的名字。把我的名字划掉。”

“划掉会怎样？”

“我会停止转化，变回普通人。”陆宇的眼神变得恳切，“但转化一旦开始就不能自己停止，只有从源头抹去名字才行。如果你帮我，我就不提交你的信息，我们两清。”

钟声再次响起。

当——当——

第二声，第三声。

13声钟响开始了。

林默盯着陆宇手中的怀表，大脑飞速运转。

该相信谁？徐峰警告不要接触陆宇，说他在转化，说他是危险的。但陆宇本人却说转化可以停止，说这是一场交易。

还有五分钟，钟声就会敲响第13下。

门会打开。

他必须做决定。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林默问。

“你可以不相信我。”陆宇说，“但13声钟响期间，你可以亲眼看见真相。这所学校的每个角落都会显现它真实的样子。你可以看看徐峰到底是什么，看看周晓薇到底隐瞒了什么，看看杨老师真正的目的。”

第四声钟响。

实验楼开始变化。

墙壁上的污渍在移动，像是有生命一样爬行。月光照到的地方，地板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勾勒出的符咒。

窗外的校园也在变化。

路灯的光从温暖的黄色变成了冰冷的青白色。操场上的篮球架扭曲变形，像是一具具绞刑架。教学楼的所有窗户同时亮起，但每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面朝外。

第五声钟响。

林默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读书声，笑声，哭声，尖叫声。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在重现这所学校过去某个时刻的所有声音。

“时间开始重叠了。”陆宇把怀表塞到林默手里，“拿好这个。无论看见什么，记住表盘上的时间才是真实的时间。”

林默低头看怀表。

表针在疯狂旋转，完全混乱。但陆宇指着表盘背面，那里有一个小显示屏，显示着正常的时间：00：01。

第六声钟响。

实验楼的走廊深处，出现了一群人。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有的款式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所有人都在走动，但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他们互相不交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某个动作：有的在擦黑板，有的在扫地，有的在写作业。

“遗忘者。”陆宇轻声说，“不同年代消失的学生。时间重叠时，他们会显现。”

第七声钟响。

那些人开始转头。

缓慢地，一致地，转向林默和陆宇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

和图书馆里那些一模一样。

“别看他们的脸。”陆宇拉着林默后退，“如果被他们认出来，你会被拉进他们的时间流，永远重复某个时刻。”

第八声钟响。

遗忘者们开始移动，向他们走来。

动作不快，但坚定不移。

“去钟楼。”陆宇推了林默一把，“现在！钟声结束前必须进去！”

“你呢？”

“我引开他们。”陆宇说，“记住，控制室的笔记本，划掉我的名字。如果你成功了，明天我会来找你，告诉你更多真相。”

林默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冲向实验楼大门。

身后传来陆宇的声音：“还有，小心杨老师！他想要的不是帮你离开，而是——”

声音被第九声钟响淹没了。

林默冲出实验楼，冲向校园中央的钟楼。

夜晚的校园已经完全变了样。

道路上浮现出巨大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树木的枝干扭曲成痛苦的人形。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灰烬，像是刚刚焚烧过什么东西。

最恐怖的是那些建筑。

教学楼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张张人脸，像是被封印在墙体里的灵魂。宿舍楼的窗户里，有影子在疯狂舞动。图书馆的屋顶，书籍的幻影像鸟群一样盘旋。

第十声钟响。

钟楼就在眼前。

这是一座四层的石制建筑，外墙爬满了深色的藤蔓。顶层的四面都有巨大的钟面，此刻指针全部指向12点位置。

钟楼的门开着。

里面一片黑暗。

林默冲进钟楼，身后的门自动关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只有手中的怀表，背面的小显示屏散发着微弱的绿光：00：03。

第十一声钟响。

钟楼内部突然亮起烛光。

墙壁上的烛台自动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螺旋楼梯。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林默开始爬楼梯。

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回响，像是整座钟楼是空心的。墙壁上刻满了名字和日期，像是历届学生的涂鸦。但仔细看，那些名字后面都跟着相同的注释：

“已转化”

“已遗忘”

“已献祭”

“已消失”

第十二声钟响。

林默爬到了三楼。

这里有一个小平台，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林默经过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是一个穿着老式校服的男生，脸色苍白，眼睛空洞。男生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从口型看，他在重复三个字：

“别上去”

林默移开视线，继续向上爬。

怀表显示：00：05。

时间不多了。

第十三声钟响。

当最后一声钟鸣响起的瞬间，林默冲上了钟楼顶层。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约十米。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房间的四面都是钟面，巨大的齿轮在透明表盘后缓缓转动。

但最震撼的是房间的墙壁。

墙壁不是实心的，而是透明的。透过墙壁，林默看见了这所学校的全貌——

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层层嵌套的结构。

表层学校在最外围，像一层薄薄的壳。里面是里层学校，扭曲，黑暗，充满异常。最核心处，是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表面不断浮现出文字，那些文字在快速变化，像是正在被书写和擦除的规则。

而连接这些层面的，是无数条细线，像血管一样贯穿整个结构。每条线上都挂着东西：照片，学生证，笔记本，校服碎片……

以及人影。

成百上千的人影，被悬挂在那些线上，像风干的标本。

林默认出了其中几个。

陈浩。照片上那个男生，此刻被悬挂在最外层，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张伟。悬挂在稍深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

李梦然。悬挂在最深处，几乎贴在那个发光球体表面，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的骨架。

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

所有消失的学生，都在这里。

“欢迎来到核心。”

第7章:第十三声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