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实验楼位于校园西北角，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墙皮大面积剥落，窗户玻璃碎了不少，用木板草草封着。据说这栋楼五年前发生过化学实验室爆炸，死了三个学生，之后就废弃了，计划拆除但一直没动工。

周五晚上六点五十，林默站在旧实验楼前。

天空是铁灰色的，晚风穿过破损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整栋楼没有一丝灯光，像一具巨大的骸骨匍匐在暮色中。

学生守则第三条：“学生不得在放学后进入旧实验楼区域，违者将受到处分。”

但课程表上白纸黑字写着，周五晚上七点，旧实验楼304室，高三(7)班专属课程。

林默掏出那张暗红色的学生证。荆棘青藤的校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是用血浸染过的。

六点五十五。

他迈步走进实验楼。

一楼大厅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刺鼻气味。墙壁上还挂着当年的安全守则牌子，玻璃裂成了蛛网状。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实验器材。

楼梯在走廊尽头。

林默踏上楼梯，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弱天光中飞舞。

二楼同样破败，但当他准备继续上三楼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了声音。

从二楼最里面的教室传来的——像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断断续续，有规律地停顿。

哒。哒哒。哒。

林默记得学生守则第七条：“晚自习期间，如果听到空教室传来写字声，不要好奇，不要靠近，立即离开该区域。”

现在是晚上七点，算晚自习时间吗？

他看了看表：18:59。

声音还在继续。哒哒。哒。哒哒哒。

鬼使神差地，林默朝那间教室走去。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黑板上确实有字正在被书写。但教室里没有人——至少没有看得见的人。

粉笔悬在半空，自行在黑板上移动，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快跑”

林默的血液几乎冻结。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猛回头，走廊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黑暗的教室门缝里盯着他。

手表数字跳动：19:00。

旧实验楼突然通电了——或者说，304室通电了。林默看见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透出了昏黄的灯光。

与此同时，二楼那间教室里的粉笔“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黑板上的“快跑”两个字开始融化，像被水浸湿的墨迹，顺着黑板流淌下来，滴在地面上，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林默转身冲向三楼。

304室的门开着。教室不大，只能容纳二十人左右，但此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男人背对着门，正在黑板上写字。

林默走进教室，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男人转过身。他大约五十岁，面容普通到看过即忘，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黑暗中反光的玻璃珠。

“林默同学，请坐。”男人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你的专属课程老师，你可以叫我杨老师。”

教室里只有一套桌椅，摆在正中央。林默坐下，感觉自己像是被展览的标本。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课。”杨老师推了推眼镜，“课程内容很简单：学习如何生存。”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规则”

“青藤中学的一切都由规则维系。”杨老师说，“看得见的规则，看不见的规则。遵守规则的人可以平安毕业。违反规则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默已经明白了。

“我的学生证为什么是暗红色的？”林默问，“其他同学的都是蓝色。”

杨老师微微一笑：“因为你是特殊的学生。高三(7)班，是一个特殊的班级。这里的每个学生，都是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比如第十三条校规？”

教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杨老师的笑容消失了：“谁告诉你关于第十三条校规的事？”

“学生守则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字。”林默说。

杨老师快步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守则给我看看。”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杨老师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时间静止了。

“这字迹……”杨老师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这守则是谁给你的？”

“昨晚在教导处，它就放在桌上。”

“不可能。”杨老师摇头，“新版学生守则去年就全部回收销毁了。因为最后一页……有问题。”

“什么问题？”

杨老师没有回答，而是问：“除了这行字，你还发现了什么异常？”

林默想起光荣榜上那个会眨眼的照片，想起苏晴说的“消失的人”，想起走廊里那个模糊的保安。但他犹豫了一下，只说：“高三(7)班，真的存在吗？”

“存在，也不存在。”杨老师说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它是一个过渡班级。有些学生不小心触及了这所学校的真实面貌，他们不能再回到普通班级，但也没有完全……融入另一边。高三(7)班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另一边是什么？”

杨老师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黑暗的校园：“青藤中学有两个层面。你白天看到的，是表层，遵守着十二条校规的‘正常’学校。但到了晚上，某些时刻，某些地点，里层会显现出来。那里有更多的规则，更危险，但也更……真实。”

他突然转身：“林默，你昨晚在教导处，除了守则和学生证，还看到了什么？”

林默努力回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档案柜。还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青藤中学’。”

“便条上有没有别的字？比如……倒过来的字？或者水印？”

倒过来的字？

林默的记忆突然被触发。那张便条，当时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便条的纸质很厚，对着光看的话——

“好像有阴影。”林默不确定地说，“像是纸里面有别的字。”

杨老师的神情变得凝重：“那张便条你还留着吗？”

“没有，我离开时它就不见了。”

“可惜。”杨老师说，“那是‘入学须知’，每个特殊学生都会收到。正面是欢迎词，背面是真正的规则——关于如何在里层学校生存的规则。”

他走到讲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同样的便条纸，递给林默：“这是复印件，正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背面还能辨认。”

林默接过便条，翻转过来。

便条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题是：

《青藤中学特殊学生生存指南(初版)》

下面列出了七条规定：

不要相信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他们不是人。

光荣榜上的照片会变化，如果发现某张照片里的人开始移动，立即报告班主任。

旧实验楼304室的课程必须按时参加，缺课三次将被除名。

如果听到空教室传来写字声，请靠近并在黑板上写下你的名字，这可能会救你一命。

学生会的成员有些是真实的，有些不是。区分方法是看他们的影子——真实的人有完整的影子，不真实的没有，或者影子会自行移动。

每月15日午夜，学校钟楼会敲响13声。听到钟声时，必须闭上眼睛，直到钟声停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如果你发现第十三条校规的真正内容，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师。立即前往旧实验楼地下室，那里有离开的方法。

林默读完后，抬头看向杨老师：“这些规则……都是真的？”

“真与假需要你自己判断。”杨老师说，“但我要提醒你，规则本身也可能说谎。有些规则是保护你的，有些是误导你的，有些……是陷阱。”

“那第十三条校规到底是什么？”

杨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十三条校规是关于这所学校真相的核心规则。”他最终说，“据说，真正理解这条规则的人，要么永远离开，要么永远留下。这么多年来，试图寻找它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陈浩呢？”林默问，“那个到处说发现了第十三条校规的学生，他后来怎么了？”

杨老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悲伤，又像是恐惧。

“陈浩，”他缓缓说，“是我的上一任学生。”

话音刚落，教室的灯突然熄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突然的黑暗，而是灯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仿佛被什么吸收了一般。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瞬间，林默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缓慢、拖沓、沉重。

和那天早上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杨老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急促而低沉：“黑衣保安来了。他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违反了规则。”

脚步声停在304室门外。

门把手开始转动。

“记住，”杨老师最后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门开了。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黑衣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拖着那把巨大的铁锁。他的脸依然模糊不清，但这次林默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那不是铁锁，而是一个人头形状的铁笼，笼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保安走进教室，目光(如果那团模糊可以称为目光的话)扫过杨老师，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林默。

一个嘶哑、破碎的声音从保安喉咙里发出，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学号2023090713，林默。第一次警告：违反学生守则第三条，放学后进入禁区。”

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一根断了一半的铅笔在上面记录。笔记本的封面上，林默瞥见了一行字：

《违规记录簿·第七班》

记录完毕，保安合上本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方向。

灯重新亮了起来。

杨老师脸色苍白：“他记录了你的名字。第一次警告只是记录，但如果你再违反两次规则……”

“会怎么样？”

“你的名字会从所有记录中消失。”杨老师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你的父母会忘记你，你的朋友会忘记你，你存在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然后，你会成为这所学校的一部分——像陈浩那样。”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那我该怎么办？”

杨老师走到黑板前，擦掉“规则”两个字，写下新的词：

“观察”

“在下次课程之前，你要仔细观察这所学校的一切异常。记录下不符合常理的地方。注意学生会的成员，注意光荣榜的变化，注意钟楼的钟声。”他转过身，“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他的‘第七班’学生。你不是唯一一个。”

“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

“一直都有。”杨老师说，“但他们大多隐藏得很好，不会轻易暴露。你需要找到他们，交换信息。但要小心——有些东西会伪装成‘第七班’学生来接近你。”

离开旧实验楼时，已经晚上八点半。校园里路灯稀疏，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默快步走向宿舍楼，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但每次回头都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在路面上。

快到宿舍楼时，他经过光荣榜。

月光下，那些照片仿佛都活了过来。五十张年轻的脸在相框里静静微笑，眼睛却似乎在追随他的移动。

林默停下脚步，看向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位置。

陈浩的照片还在那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陈浩，原本是正面朝向镜头，现在却微微侧着脸，眼睛斜视着——看向林默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照片下方陈浩的名字，正在缓慢地变化。墨水像是被水浸湿，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新的字：

“救救我”

林默后退一步，撞到了一个人。

“小心。”一个男声说。

林默回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瘦高个子，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

“对不起。”林默说，又瞥了一眼光荣榜。陈浩的照片恢复了正常，名字也是原来的“陈浩”二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吧？”男生推了推眼镜，“我叫陆宇，高三(5)班的。听说你分到了不存在的班级？”

林默警惕地看着他：“你也知道高三(7)班？”

“这所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陆宇压低声音，“想聊聊吗？关于这所学校的秘密。”

“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学生？”

陆宇笑了，举起左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普通电子表，但他按了一个按钮，表面突然变成了暗红色，显示出一行字：

“第七班预备成员：陆宇”

“这是‘识别器’。”陆宇说，“杨老师还没给你吗？每个第七班的学生都会有一个。碰到其他成员时，它会变色。”

林默盯着那块表：“你也是第七班的？”

“预备成员。”陆宇纠正，“和你一样，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但还没完全‘入学’。真正的第七班学生，白天也在那个班级上课。”

“可第七班教室在哪里？”

陆宇指向校园最深处，一栋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老建筑：“那里。白天是储藏室，晚上……就是高三(7)班的教室。只有我们这样的人能看见它，对普通学生来说，它只是一栋废弃的旧楼。”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陆宇的表情变得凝重，“那里有十三套桌椅。目前坐了七个学生。加上你我，就是九个。还有四个空位。”

“空位是给谁的？”

“给即将‘消失’的人。”陆宇说，“每当有普通学生即将触碰到真相，他们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第七班的名单上。然后，他们要么加入我们，要么……”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默感到后背发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交换信息。”陆宇说，“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规则。比如，学生会里有一个‘清洁工’，专门负责清除发现真相的学生。又比如，每月15日的午夜钟声，其实是一个机会——在那十三声钟响期间，你可以看见这所学校的真实面貌。”

“真实面貌是什么？”

陆宇正要回答，突然脸色一变。他猛地抓住林默的胳膊，将他拉到旁边的树丛阴影里。

“别出声。”他低声说。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苏晴，那个学生会纪律部长。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影子很长，很清晰。

但问题在于——影子在动。

第3章:光荣榜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