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五月,暖风拂面,草木葱茏。
毓淑仪上官婉言身怀龙裔已有两月有余,胎象渐稳,皇上日日宿在琉璃宫,恩宠深重,满宫无人不羡,亦无人不惧。
这日午后,太后的仪驾竟径直停在了琉璃宫门前。
满宫宫人猝不及防,齐齐跪地迎驾,动静不敢有半分。
太后一身雍容宫装,面色慈和,步履轻快地走入侧殿,一进门便扬手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哀家是来看自家侄女的,无须这些虚礼。”
话音落时,上官婉言已在宫女搀扶下起身,欲要行礼,却被太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太后紧紧握着她的手,满眼都是心疼与珍视,“你如今怀着皇家金孙,是咱们大胤的功臣,怎还能行这般大礼?快坐下,仔细伤了胎气。”
婉言被太后扶着落座软榻,鼻尖一暖,轻声道:“劳姑姑亲自跑一趟,嫔妾心中不安。”
“傻孩子。”太后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哀家亲侄女,又是威武大将军的嫡长女,如今还怀着哀家的孙儿,哀家不来陪着你,谁来陪?这宫里人心复杂,有哀家在,谁也不敢给你半分委屈受。”
说罢,太后回头吩咐身后的嬷嬷:
“把哀家宫里的补品、上好的安胎药材、还有西域新进的暖玉、安神锦缎,全都搬到琉璃宫来,往后淑仪这儿缺什么,直接去太后宫里取,不必禀报。”
“是,太后娘娘。”
一时间,琉璃宫内人流不断,珍宝补品源源不断送入,排场之大,连中宫皇后都不曾有过。
太后亲自坐在婉言身侧,细细问她饮食、睡眠、胎气是否安稳,又亲自伸手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笑得合不拢嘴:
“真好,真好……咱们上官家总算有人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还怀上了皇长子,你父亲若是知道,必定欢喜得不得了。”
婉言垂眸浅笑,温顺应答:“全靠姑姑庇佑,皇上疼爱,嫔妾才能这般安稳。”
“那是自然。”太后语气笃定,“皇上自小就疼你,你们青梅竹马一场,如今又有了孩子,这后宫将来,谁主沉浮,还用说吗?”
一席话说得隐晦,却字字千斤重。
婉言心中了然,只垂首温顺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安稳笃定。
太后在琉璃宫一坐便是一下午,亲自陪着婉言说话解闷,看她描红、赏画、剥果子吃,寸步不离,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到了晚膳时分,太后更是直接传旨:“今晚哀家就在琉璃宫陪淑仪用膳,一同等着皇上过来。”
满宫宫人无不心惊——
太后何等尊贵,竟放下身段,日日陪伴妃嫔,这般殊荣,亘古未有。
暮色降临,永宁帝下朝归来,一进殿便看见太后与婉言并肩而坐,笑语温和,场面和睦至极。
帝大步上前,先向太后行礼,随即立刻走到婉言身边,细心查看她神色:“今日可有不适?太后在,你别太累着。”
太后见皇上这般疼惜婉言,笑得更是开怀:“皇上放心,有哀家看着,谁敢让咱们淑仪累着?哀家看这孩子胎气安稳,必定是个康健的皇子。”
帝闻言大笑,握住婉言的手,眼底温柔满溢:“托太后吉言,也靠婉言福泽深厚。”
一整晚,太后、皇上、婉言三人同坐一席,宛如寻常一家人,温情融融。
直到夜深,太后才起身回宫,临行前仍再三叮嘱宫人仔细伺候,又对婉言柔声道:“明日哀家再来看你,你安心养胎,万事有哀家。”
目送太后仪驾远去,琉璃宫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上官婉言轻抚小腹,心中安稳无比。
有皇上彻夜相守,有太后亲自陪伴,有母家兵权在握,又有腹中龙裔护身——
这永宁后宫,她早已立于不败之地。
五月的风,温柔地吹过琉璃宫的鎏金瓦顶,
也将她的盛宠与尊贵,吹向了整座紫禁城。
太后在琉璃宫盘桓了整整一日,直等到夕阳西下,才终是恋恋不舍地起身,叮嘱了宫人几番照料妥当,方起驾回了自己的寝宫。
太后銮驾刚走,琉璃宫上下正松了口气,重整厅堂,便见宫门外有小太监轻步来报:“启禀淑仪娘娘,韶答应赵凝香,在宫门外求见,欲前来请安。”
上官婉言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宫女剥着新鲜的荔枝,闻言轻抚小腹,微微挑眉,神色未变,只淡淡吩咐:“让她进来吧。”
赵凝香,原是太子妾室,新晋韶答应。位份低微,势单力薄,平日里在后宫也是最谨小慎微的一个。自上官婉言恩宠日隆、又怀了龙裔之后,这位答应娘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日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只求能安稳度日。
不多时,一身青灰色宫装、素面朝天的赵凝香,低着头,由宫女搀扶着,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她一进内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蚋,却极是恭敬:
“妾身……参见淑仪娘娘,娘娘金安,万福金安。”
因位份低,按宫规,答应需称妾身”,且不能抬头看主子。
上官婉言坐在榻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并未立刻让她起身。殿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以及赵凝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起来吧。”婉言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与尊贵。
“谢娘娘。”赵凝香连忙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活脱脱一副任人宰割的卑微模样。
“今日天气晴暖,怎么有空过来?”婉言轻咬一口荔枝,汁水清甜,她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赵凝香连忙躬身回话,声音依旧谦卑:“回娘娘话,今日御花园花木繁盛,妾身想着,娘娘或许心情好,便前来给娘娘请安,讨个吉利。”
“哦?”婉言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倒是个懂事的。只是……你也知道,本宫如今身子重,皇上有旨,闲杂人等不宜多来叨扰。你若是安分,便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不必常来。”
这话明是关切,实则是敲打——你位份低,别凑过来,万一冲撞了龙胎,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赵凝香心头一颤,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惶恐:“嫔妾谨记娘娘教诲!嫔妾知晓规矩,绝不敢半分逾矩。今日一来请安,二来,也是听闻太后娘娘亲临,特来给娘娘道喜,祝娘娘腹中龙嗣平安降生,福泽绵长!”
她句句捧托,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求讨个安稳。
上官婉言听了,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将一碟早已备好的精致点心递过去:“既然来了,便吃些东西再回去。往后……请安的心领了,不必日日跑一趟,仔细累着。”
这便是恩宠至上的体现了——连低阶嫔妃的请安,都成了需要“仔细”的负担。
赵凝香连忙上前接过食盒,双手微微颤抖,躬身谢道:“谢娘娘赏赐!妾身告退。”
她不敢多留,也不敢多看一眼,捧着食盒,低着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琉璃宫。
待赵凝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琉璃宫门口,上官婉言才轻轻放下手中的鲜果,轻抚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
这后宫之中,像赵凝香这样的低阶嫔妃,如蝼蚁般随处可见。
她们的荣辱、生死、请安、退下,都不过是琉璃宫日常风景里,最微不足道的点缀。
而她,上官婉言,正坐在这风景的正中央,受着皇上独宠,有太后护着,怀抱着未来的储君。
风过琉璃,香消人退。
这深宫的秩序,早已由她的身份,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