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幻雾林的刹那,昭和旋便被一股冰冷粘稠的雾气彻底吞没。
这里全然没有外界的天光,浓得化不开的青灰色雾霭如实质般包裹周身,每一缕雾气都带着刺骨的湿冷,黏在绒毛上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林中死寂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与脚步声,唯有雾气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林间无限放大,听得人心头发慌。
参天古木光秃秃地矗立在迷雾深处,枝干扭曲狰狞,如同无数双伸向天际的鬼爪,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枝桠间垂落着灰蒙蒙的絮状物,随风轻轻晃动,像极了徘徊不去的幽魂。脚下的土地湿滑阴冷,覆着一层厚厚的腐叶,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诡异。灵气在此地变得紊乱而狂暴,根本无法顺畅吸纳,反倒会顺着毛孔钻入体内,搅乱心神,勾起心底最隐秘的不安与恐惧。
这便是幻雾林——不是结伴同行的试炼,而是孤身一人的炼狱。
昭刚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想将身后的旋护得更紧一些。
可这一转,他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空空如也。
方才还紧紧抱着他、小身子暖乎乎的旋,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绒毛、一点气息都未曾留下。昭猛地抬眼,四周尽是翻滚的迷雾,方才一同踏入林地的百余名灵狐,也尽数消散,连半道身影、半声响动都寻不见,偌大的恐怖森林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只狐。
“阿旋!”
昭失声呼喊,声音刚一出口,便被浓稠的迷雾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点回音都未曾泛起。
他迈开爪子在迷雾中狂奔,雪白泛粉的绒毛被冷雾打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撞过扭曲的枝干,踏过湿滑的腐叶,疯了一般四处张望、搜寻,可入目永远是无边无际的灰雾,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而另一边,旋的处境一模一样。
小灵狐被迷雾彻底隔绝,小小的身子缩在冰冷的林间,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鼻尖通红,泪汪汪地在原地打转。他伸出小爪子胡乱摸索着,可触碰到的只有冰冷潮湿的空气和粗糙硌人的树干,那个永远会把他护在身后、温柔蹭着他额头的哥哥,不见了。
“哥哥——!昭哥哥——!你在哪里啊!”
旋带着哭腔放声呼喊,声音稚嫩又无助,在迷雾中一遍遍回荡,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他害怕得浑身发抖,小尾巴紧紧夹在腿间,一边抹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在迷雾中乱跑,脚下一滑便摔在腐叶堆里,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哭喊着寻找哥哥的身影。
可他不知道,这片林子里的迷雾自带隔绝之效。
兄弟二人近在咫尺,却如同隔了万丈天涯,彼此听不见对方的呼喊,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狂奔中的昭猛地停住脚步,冰冷的雾气钻入脑海,让他混沌的心神骤然一清。
他想起了灵云山代代相传的试炼秘闻——幻雾林,从不是群体试炼,而是一人之战。
每一只踏入此地的灵狐,都会被雾气强行分隔,送入独属于自己的心魔幻境。这里没有同伴,没有依靠,所有的温暖与支撑都会被尽数抽离,留下的只有心底最恐惧、最痛苦、最执念的幻象。唯有心神凝聚、意志坚如磐石,才能勘破虚妄,打破幻境,走出这片迷林;若是心志不坚,便会永远被困在心魔之中,直至灵气耗尽,神魂俱灭。
想到这里,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自己修为深厚,意志坚韧,对抗心魔尚有几分把握。可旋呢?
旋才刚满五百岁,灵气微薄,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心性单纯又依赖自己,如今骤然被孤身丢在这恐怖的幻境里,该有多害怕?该有多无助?他那点微薄的灵气,又能支撑多久?
昭死死咬住牙关,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他帮不了旋,也无法去到旋的身边。
这是旋必须独自面对的劫,是成长路上最残酷的一课。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祈求着那个平日里软糯黏人,却又异常执拗倔强的小狐狸,能够守住心神,不要被恐惧吞噬,能够靠着自己的意志,战胜心魔,平安走出这片迷雾。
便在此时,一道无喜无悲、宏大如天道般的声音,缓缓从迷雾深处响起,响彻整片幻雾林,落入每一只被困其中的灵狐耳中:
“幻雾林,第二关——心魔幻境。”
“入林者,皆被分隔,孤身试炼,无依无靠。”
“幻境现你心之所惧、念之所执,破幻者,方可前行;”
“困于幻、迷于心者,永留此地,淘汰出局。”
“试炼,正式开始。”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林地的雾气骤然翻涌,变得更加浓稠可怖。
昭周身的灵气瞬间绷紧,他知道,属于他的心魔,已经来了。
而远在迷雾另一端的旋,也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迷雾里缓缓浮现的、最让他恐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