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怨相逢

两只灵狐相拥的暖意尚未从绒毛间散去，白玉高台东侧的雾道便在一阵轻响中缓缓开启，淡青色的灵雾如流水般缭绕翻涌，雾壁之上泛着细碎的灵光，清晰指向考核的第二关——幻雾林。

旋依旧黏在昭的身上，小爪子死死勾着哥哥柔软的皮毛，鼻尖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一双圆溜溜的眼眸里早已褪去了方才的慌张，漾满了通过考核的欢喜与雀跃。他蓬松的小尾巴轻快地扫过昭的脊背，声音软乎乎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哥哥，我们真的通过啦！接下来我一定紧紧跟着你，不乱跑、不哭闹，绝对不拖哥哥的后腿！”

昭低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弟弟柔软的头顶，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些许。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身后不断汇聚而来的狐群、以及心底骤然升起的沉重思虑，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抬眼望去，只见通过灵根测的幼狐正陆陆续续从白玉高台上走下，自觉排成队伍，朝着雾道尽头的幻雾林前行。昭粗略一数，通过第一关的幼狐不过百只，堪堪占了所有参赛灵狐的三分之一，这比例，竟与灵云山中成功化形的灵狐数量完全一致。

而这百只灵狐之中，绝大多数都与旋一般，只是堪堪亮起三圈金光，灵气刚过及格线，气息浮浅不稳，根基薄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往后的两重关卡，别说与人比拼，就连自保，都极为艰难。

真正算得上天资出众的，仅有五只。

那五只灵狐周身灵气凝练浑厚，步履沉稳，与昭一样，仅一次触碰便让聚灵珠金光溢顶，远超达标标准，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苦修、底蕴极深之辈。

昭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尾椎缓缓爬上脊背。

他比谁都清楚，初代仙长定下的考核从无半分情面，三关层层递进，一关更比一关凶险。第一关灵根测不过是最基础的筛选，拼的是天赋与底子；可第二关的幻雾林，要直面的是根植于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执念的心魔，稍有不慎便会永远迷失，神魂俱灭；至于第三关的心劫战，更是要与同阶对手正面厮杀，虽规则注明非生死搏杀，可秘境之中无人管束，重伤、致残、甚至悄无声息陨落的灵狐，每年都不在少数。

如今强者寥寥，弱者居多，往后的路，只会比他预想中更加难行。

他本是这一关灵气最拔尖、最稳定的存在，本可以凭借实力稳稳护住旋，一路闯过考核。可那五只与他灵力不相上下的灵狐，每一个都是巨大的隐患。尤其是其中一道通体漆黑、耳尖泛着暗红血光的身影，正撇开其他狐群，带着一身凛冽刺骨的戾气，目不转睛地朝他径直走来。

周遭的灵狐像是感受到了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纷纷下意识地避让开来，原本拥挤的队伍瞬间空出一条通道，气氛在刹那间变得紧绷而死寂，连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黑狐停在昭面前三尺之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只雪白泛粉的灵狐，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嫉妒与阴狠，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运起的灵力，清晰传遍了方圆数丈，让每一只灵狐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当是谁能一次便让聚灵珠金光溢顶，远超所有同辈，原来是你。昭，你倒是这一届考核里，最扎眼的一个。”

昭抬眸，冷冽的目光直直对上黑狐的视线，周身气息收敛，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回应。

黑狐见状，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挑衅愈发浓烈：“正好，我对你也早有兴趣。第三关心劫战，我倒要和你好好比一场。规则虽说是非生死搏杀，可你我这般实力，何必守那些无聊的条条框框——不如，就来一场生死决斗，输的那个，永远留在这秘境里，神魂俱灭，再也别想出去，如何？”

昭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绒毛下意识地绷紧。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只黑狐，对方体内的灵气狂暴、凝练、极具攻击性，的确与自己不相上下。而那股熟悉的恶毒气息，更是瞬间唤醒了他心底尘封的记忆——

这正是在灵云山脚，屡次与他争抢仅有的野果与灵泉，在一次争执中，毫不留情一爪划伤旋稚嫩脖颈，留下一道久久无法消退的浅浅血痕的那只恶狐！

彼时，为了让旋安稳度日，为了不耽误考核修炼，他强行压下了怒火，一再忍让。可他没想到，这只黑狐不仅不知收敛，反倒在秘境之中主动找上门，甚至扬言要在心劫战与他生死相搏！

脑海中瞬间闪过旋当初疼得瑟瑟发抖、脖颈渗出血珠、缩在他怀里小声呜咽的模样，昭眼底所有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压不住的怒意与冷厉。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身后的旋牢牢护在怀中，声音冷得如同灵云山顶万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好，我应下。”

干脆、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黑狐显然没料到昭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加阴毒得意。他缓缓移动目光，越过昭的肩膀，直直落在昭身后紧紧抱着哥哥、满眼怯意却依旧倔强不肯退缩的旋身上，语气轻佻又恶毒，字字诛心：

“倒是有几分骨气。只不过昭，你可得好好照顾好你这弱不禁风、连灵气都凝不稳的弟弟啊。”

“幻雾林心魔丛生，凶险至极，就连修行千年的灵狐都有可能迷失其中，永远醒不过来。他这般底子浅薄、毫无阅历的小狐，说不定……连幻雾林的中心都走不到，就直接被心魔吞噬，永远困在幻象里，再也出不来了。”

话音落下，黑狐甩了甩粗壮的尾巴，尾尖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他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刻意回头，深深瞥了旋一眼，眼底的威胁、恶意与杀意，毫不掩饰。

昭的爪子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体内的灵气因极致的愤怒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雪白泛粉的绒毛根根竖起，眼底翻涌着护弟心切的滔天怒火。

可他知道，此刻不能冲动。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身后紧紧抱着他、小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强忍着不哭的旋，瞬间敛去所有的戾气与冷意，重新换上温柔却无比坚定的神色。他用脑袋轻轻蹭着弟弟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旋不怕。”

“有哥哥在，谁也伤不了你，心魔也不行。”

“我们一起进幻雾林，哥哥一定会带你平平安安走出去。等到心劫战，我们再与他，好好算这笔总账。”

说话间，前方青雾缭绕的幻雾林已然近在眼前。浓稠的雾霭翻涌不息，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与呜咽，每一缕雾气都藏着勾动心魔的力量，危险莫测。

而身后，恶意已生，杀机暗伏。

两只相依为命的雪色灵狐，紧紧依偎在一起，并肩踏入了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

第二关，心魔考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