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从骨头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
空间的中央,有一样东西。
一口井。
不,不是井。是一个池子。圆形的,很大,直径有几十丈。池子里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血,浓稠得像漆,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甜腥的味道,熏得人发晕。
血池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干尸。
和我在青云观、在柳村、在地宫里见过的那些干尸一样,浑身的血肉都干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它穿着铠甲——黑色的铠甲,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它曾经是一副很精良的铠甲。
干尸的胸口,插着一样东西。
一把剑。
剑很长,三尺有余,剑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黑色的光,像黑洞一样,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干尸的手,握着剑柄。
它在往外拔剑。
很慢,很慢。
每拔一寸,血池就翻滚得更厉害,墙壁上的骨头就抖得更剧烈,整个空间就像要塌了一样。
“那是什么?”张柒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将军。”陆尧云说,“这就是它的本体。”
“它不是在棺材里吗?”
“棺材里的只是它的怨气。”陆尧云说,“这是它的尸体。怨气散了,尸体还在。它在用最后的力气拔剑。剑拔出来,它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它。”
“那怎么办?”
“把剑插回去。”我说。
“插回去?”
“插回它胸口。插得比原来更深。”
我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见明。”
是我娘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见明,你看看娘。”
我继续走。
“见明,你连娘都不看了吗?”
那声音里有委屈,有伤心,有说不出的难过。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停。
又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我娘。
她就站在血池边上,穿着那件碎花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脸色红润,嘴角带笑。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明儿,”她说,“你来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娘。”
“明儿,别过去。”她说,“那东西会害你。跟娘走,娘带你出去。”
她伸出手。
那手很白,很柔软,像我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一样。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你不是我娘。”
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娘的手,不是这样的。”我说,“我娘的手上有茧子。她练剑练了几十年,手上全是茧子。你的手太嫩了,不像她的手。”
她的脸开始扭曲。
不是慢慢扭曲,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一样,五官移位,皮肤皱缩。
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没有脸,没有形状,只有两只红色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看着我。
“温家的血脉,”它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我说,“但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我爹娘在哪儿。”
那东西笑了。
那笑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感觉。
“你爹娘?”它说,“你脚下就是。”
我低头看。
脚下的骨头。
密密麻麻的骨头,堆成墙,砌成地。
“这些骨头——”
“对。”它说,“他们的骨头。你爹的,你娘的,你爷爷的。全在这里。十二年,我一点一点地吃了他们。先吃血肉,再吃骨头,最后吃魂魄。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渣都不剩。”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极点的那种抖。
“你骗我。”我说,“我爷爷在上面,他还活着。”
“你确定?”
我的心猛地一缩。
上面。
爷爷。
它还活着吗?
“你回头看。”那东西说。
我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