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明!”他站在门口喊,“走,去抓鱼!”
我看着他,问:“你不怕了?”
他挠挠头,咧嘴一笑:“怕啥?你又不是鬼。”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问过那天的事。
好像那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一件小事。
但我记得。
我记得他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明明吓得脸都白了,却没有跑,只是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说:“你、你往后站,我阳气重,让、让我挡着!”
傻小子。
命硬也不是这么用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爷爷越来越老,我越来越高。十六岁那年春天,我已经比爷爷高出半个头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爷爷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
十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爷爷?”
他回过头,看着我。
“见明,”他说,“我感受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东西。”爷爷说,“十年前那个厉鬼的气息。又出现了。”
我愣在原地。
爹娘的脸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要去。”爷爷说,“十年了,我找了十年。现在它出现了,我必须去。”
“我也去!”
“不行。”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还小。”他说,“你那点本事,去了也是送死。”
我想争辩,他却摆了摆手。
“我教你的那些,你都记住了。武功,法术,符咒,阵法。这十年,我把自己会的都掏给你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好好练,别荒废。”
“爷爷……”
“两年。”他打断我,“两年之后,你就成年了。如果我那时候没回来……”
他顿住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如果我那时候没回来,”他慢慢说,“你就不要再等了。”
“爷爷!”
“听我说完。”他按住我的肩膀,“你可以选择做个普通人。隐姓埋名,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那些东西看不见你,你也不用再看见它们。你也可以选择走这条路,和我们一样。”
他的手用力了一些。
“不管你选什么,爷爷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他走了。
和十年前爹娘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这一次,我没有看见黑气。
但我的心,比十年前更空。
两年。
七百三十天。
我每天都会去看堂屋里那盏命灯。
那是爷爷临走前留下的,他说,只要他还活着,这灯就不会灭。
灯一直亮着。
第一年,我每天练功四个时辰,把爷爷教的东西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张柒有时候来看我,也不说话,就蹲在门口看。
第二年,我开始接一些活。附近的村子闹鬼、中邪,都来找我。我不收钱,只收一些米面油盐。张柒非要跟着,说给我打下手。
“你打什么下手?”我问。
“帮你望风!”他说,“万一那鬼从背后偷袭你呢?”
“……鬼不用走路的。”
“那、那帮你递东西!你画符要朱砂吧?我给你端着!”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
那些日子,有他在旁边插科打诨,确实没那么难熬。
但七百三十天,还是过得太慢了。
成年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三盏命灯。
爹的,娘的,爷爷的。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爹娘的灯已经亮了十二年。爷爷的灯亮了两年。
只要还亮着,人就还在。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丑时。
我忽然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屋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披上衣服,冲到堂屋。
三盏命灯,就在我眼前,同时熄灭了。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就那么灭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跪下来,对着那三盏熄灭的灯,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所有的东西。
推开门的时候,张柒已经在门口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啥。看见我出来,他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要走。带上我呗?”
我看着他的脸。
这个傻小子,从六岁起就跟着我。明明什么都不懂,明明害怕那些东西,却从来没有躲过。
“张柒。”我说。
“嗯?”
“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很危险。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打断我,“你话怎么这么多?走不走?”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温见明,你倒是走啊!”
我忽然笑了。
“好。”
我迈步跟上去。
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把村口的老槐树染成金色。
云安村在我身后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回头。
那些欠了账的东西,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