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柒是我在云安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家里排行第七,上面有五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正爬在树上掏鸟窝,看见我,手一滑,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
“哎哟!”
我吓了一跳,跑过去看他。他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看见我跑过来,咧嘴一笑:“你是新来的?我叫张柒,你叫什么?”
“温见明。”
“文明?”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这名字怪好听的。”
“……是见明,看见的见,光明的明。”
“哦哦,见明!”他挠挠头,又笑起来,“走走走,我带你去抓鱼!”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村后的小河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一条鱼都没抓着,但我的笑声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柒浑身湿透,鬼鬼祟祟地从后墙翻进家。我回到爷爷借住的那间老屋,爷爷正坐在门槛上等我。
“玩得高兴?”他问。
“嗯。”
“那孩子叫张柒?”
“嗯。”
爷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爷爷在隔壁低声念叨:“张柒……这名字倒是巧。七为煞,这孩子命硬,能挡灾。也好,也好。”
我不太懂什么叫“命硬”,但我知道,从那之后,张柒就成了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长大。
春天,他带我去后山摘野果;夏天,我们下河摸鱼;秋天,偷他家的红薯烤着吃;冬天,在雪地里追兔子。
爷爷教我的那些东西,他大部分都看不懂。我打坐的时候,他在旁边躺着睡觉;我练剑的时候,他在旁边给我数数;我背那些拗口的咒诀时,他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喊:“你说的都是啥!跟鬼说话似的!”
但他从来不问为什么我要学这些。
好像他天生就知道,温见明就是要学这些的。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带他“见识”了我的眼睛。
那天傍晚,我们在村西头的废弃磨坊里玩。那磨坊荒了很多年,据说以前吊死过人,村里小孩都不敢靠近。张柒不信邪,非要拉我去探险。
刚推开门,我就看见了。
一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褂子,吊在房梁上。绳子勒进她的脖子,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双脚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张柒什么都没看见,还在往里走:“这破地方,啥也没有……”
“别动。”
我的声音很轻,但张柒停住了。
他回头看我,看见我的脸色,声音也有些发虚:“咋了?”
我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她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青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她的眼睛没有瞳仁,只剩两团浑浊的白。她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知道你死得冤。”我听见自己说,“但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那女人盯着我,很久。
然后她慢慢消失了。
张柒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跟谁说话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吊死鬼。”
张柒愣了三秒。
然后他“嗷”一嗓子,蹿出去三丈远。
那天晚上,他非拉着我陪他睡。他爹还以为他中邪了,差点请爷爷过去看。只有我知道,这小子是真被吓着了。
但第二天,他又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