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是我六岁那年明白的事。在此之前,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能在深夜的窗户外看见模糊的白影,能在井边打水时看见水面上倒映着不属于自己的脸,能在爷爷做法事时看见那些跪在灵堂角落、却无人祭拜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不见。
只有我看得见。
爷爷说,这叫阴阳眼。温家的血脉里,总有人会生出这样的眼睛。我的太爷爷有,爷爷没有,我父亲有,现在轮到我。
“见明,”爷爷蹲在我面前,粗糙的手掌覆在我眼睛上,掌心温热,“你这双眼,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老天爷降的罪。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就要担别人担不起的。”
那年我六岁,不太懂什么叫“担得起”。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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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的。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反常,明明是申时,却像入了夜。爷爷站在院门口,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眉头拧成疙瘩。
父亲从屋里出来,背上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黄布包。母亲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我的小袄,蹲下来给我披上。
“娘要出趟门?”我问。
母亲笑了笑,把袄子的带子系紧。她的手有些凉,在我脸颊上停了一下。
“明儿乖,听爷爷的话。”她说,“娘和你爹,去去就回。”
父亲走过来,揉了揉我的脑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们就走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一刻,我看见父亲肩头有一缕黑气缠绕,像一条细蛇,蜿蜒而上。
我想喊他,却被爷爷捂住了嘴。
“别喊。”爷爷的声音很低,“让他们去。”
那是温家人的命。
三天后,他们没有回来。
七天后,还是没有。
爷爷开始每天晚上在堂屋点一盏灯。那灯很奇怪,灯油是黑色的,灯芯是红色的,火苗燃起来没有温度,只有幽幽的蓝光。
“这是命灯。”爷爷说,“你爹一盏,你娘一盏,我一盏。只要人活着,灯就不会灭。”
我盯着那三盏灯,盯了很久。
它们一直亮着。
所以我相信,爹娘还活着。
只是不知道在哪。
又过了几天,爷爷收拾了所有能收拾的东西,背着一个大包袱,牵着我的手,离开了那个我出生的小院。
“爷爷,我们去哪?”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爷爷说,“等你长大。”
云安村。
那是我之后十年生活的地方。
村子藏在山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向外头。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姓张,也有姓王的、姓李的,只有我们一家姓温。
爷爷说,这地方风水好,背山面水,藏风聚气,邪祟进不来。
“那爹娘为什么不跟我们来?”我问。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要是能来,早就来了。”
我不太懂,但我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