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疼痛管理方案再次调整。医生在她的病历上写下第五种尝试性用药，这次是强效阿片类止痛药的缓释剂型。

“会有依赖性。”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但以你目前的疼痛等级和生活质量考虑，权衡利弊后，我认为值得一试。”

她签了同意书。林予陪在旁边，眉头紧锁，但什么也没说。

新药的效果立竿见影。第一天，疼痛指数从顽固的7降至3。第二天，2。第三天早上醒来，她竟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是“不疼”，而是一种轻盈，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被移开了些许。

她甚至能坐起来，自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而没有让手臂颤抖。

林予来的时候，她正试图下床。

“你干什么？”林予冲过来扶她。

“试试。”她说，“腿……好像有点力气。”

林予搀扶着她，一步，两步，走到窗边。短短三米距离，她出了一身虚汗，但做到了。窗外，银杏树的绿意更深了，在七月的烈日下几乎呈现墨色。

“太好了。”林予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我就说，会好的，慢慢会好的。”

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新药带来的不仅是疼痛的缓解，还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世界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声音变得模糊，色彩变得黯淡，连疼痛都变成了遥远背景里的闷响。

但这没关系。只要能正常呼吸，能睡一个整觉，能走到窗边——哪怕需要搀扶——就值得。

代价在两周后显现。恶心、嗜睡。最糟糕的是，她对药物的耐受性迅速增加，原本能维持十二小时的剂量，现在八小时就失效。疼痛在凌晨三点准时回归，像闹钟一样精准。

医生增加了剂量。

八月初，她开始出现幻觉。不是之前那种卡住的旋律或骂人的羊群，而是更具体的画面：病房的墙角长出银杏树的根须，天花板滴下金黄色的汁液，护士的制服上绣满扇形的叶子。

她告诉了医生。医生沉吟片刻，在病历上又加了一种辅助用药：“控制神经异常兴奋。”

现在她每天要吃七种药，分别在早、中、晚、睡前四个时段。药片五颜六色，大小不一，在透明的分药盒里排列整齐，像某种诡异的糖果。

林予帮她整理药盒时，手指微微发抖。

“这么多……”林予低声说。

“能止痛。”她简短地回答。

确实能止痛。在药效峰值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代价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清醒的时刻变得珍贵而短暂。

林予调整了探望时间，改在傍晚药效稍退、她相对清醒的时候来。她们聊天的时间变短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待着。林予会带一本诗集，选一些短小的念给她听。或者只是握着她的手，一起看窗外的银杏树。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予来时，她难得地完全清醒，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不是轮椅，是普通的椅子。虽然背后垫了厚厚的靠枕，但这已经是数月来最大的进步。

“今天怎么样？”林予放下包，照例先问。

“清醒。”她说，“药好像……代谢得快了点。”

林予眼睛一亮：“好事啊！说明身体在适应。”

适应吗？还是只是在加速崩溃？她没有问出口。

那天傍晚的夕阳格外绚丽，把天空染成橘粉色的渐变。银杏树在晚霞中变成剪影，叶片的轮廓清晰可见。

“像不像一幅水墨画？”林予说。

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秋天……快到了吧？”

“还有一个多月呢。”林予说，“不过银杏叶黄得早，可能九月中旬就开始变了。”

九月中旬。还有不到一个月。

“林予。”她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秋天来的时候，我还不能自己走路……”

“那我就推你去。”林予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轮椅也好，担架也好，总之会让你看到银杏叶变黄。我保证。”

她转过头，看着林予。林予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眼眶发热。

“糖炒栗子。”她轻声说，“你答应过的。”

“对，糖炒栗子。”林予笑了，“要最贵的，纸袋装的那种，热乎乎、甜滋滋的。我们坐在银杏树下吃，叶子落在头上也不管。”

那个画面太具体，太美好，美好得几乎让她相信它真的会发生。

药效开始减退了。疼痛像潮水，从四肢末端慢慢涌回。她握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林予注意到她的变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疼了？”

“一点点。”

“要吃药吗？”

她摇头：“再等等。”她想多保持一会儿清醒，多记住一会儿这个傍晚，这场对话，这个关于栗子的约定。

林予没有再劝，只是握紧她的手。她们一起看着窗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粉变成深紫，最后坠入靛蓝。

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疼痛指数攀回了5。她终于松口：“药。”

林予起身去拿药盒，倒水，看着她把药片吞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药效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完全起效。在这二十分钟里，疼痛像逐渐收紧的网。她闭上眼，深呼吸，脑子里开始默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林予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还记得大学时，我们翘课去银杏大道吗？”

她睁开眼。疼痛还在，但林予的声音像一根绳索，让她能暂时抓住。

“记得。”她说，“你捡了一大堆叶子，说要回去做书签。”

“结果全枯了，一碰就碎。”林予笑起来，“你还笑我。”

“我没有。”

“你就有，你当时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想反驳，但嘴角却扬了起来。是，她当时确实在笑，笑林予的天真，笑那些叶子终究留不住的美丽。

药效上来了。疼痛退潮，困意涌来。她感到眼皮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睡吧。”林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儿。”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银杏树融入夜色，看不见轮廓。但她在心里看见它，看见它枝头的叶子，正在夏夜的晚风中，悄悄酝酿着第一抹金黄。

睡去之前，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林予有没有听见：

“秋天……要来了。”

林予听见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好友沉入药物带来的睡眠，呼吸逐渐平稳。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八月还剩半个月。然后就是九月，就是秋天，就是银杏叶开始变黄的季节。

林予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一定要等到。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一定要等到秋天。

第四章：止痛药与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