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疼痛指数在4到7之间摇摆，像一架失控的跷跷板。

林予成了病房的常客。每周二、四、六下午，她总会准时出现，带着各种东西：有时是切好的水果，有时是新出的杂志，有时只是一杯医院门口买的、甜得发腻的奶茶。

“喝一口，就一口。”林予把吸管递到她嘴边，“生活需要糖分。”

她抿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确实需要糖分，需要一切能让人暂时忘记疼痛的东西。

治疗进入新的阶段。医生尝试了第三种神经调节药物，副作用是嗜睡和眩晕。她整天昏昏沉沉，清醒的间隙里，疼痛依然在那里，只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这算进步吗？她不知道。但至少，她能在药物的帮助下，断断续续地睡上几个小时。

林予来的日子，是她最清醒的时候。不是因为药物，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警觉——她需要保持清醒，来应付林予带来的、过于充沛的生命力。

“你看这个。”某个周二下午，林予举着手机兴奋地凑过来，“网上说，应该多接触自然。我们出去走走？”

她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摇了摇头。

“就在楼下，十分钟。”林予不放弃，“今天天气多好，你看那银杏树，叶子都长出来了！”

她顺着林予的手指望去。中庭的银杏树确实绿了，小小的扇形叶片密密地挤在枝头，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很美。但她一想到要移动身体，要忍受轮椅的颠簸，要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胃部就开始收紧。

“疼。”她说。这是最有效的理由。

林予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等你感觉好点再说。”

等。这个字像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一样，渗透进每一天。等药物起效，等疼痛减轻，等下一次检查结果，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好一点”。

六月初，第一波热浪袭击城市。病房里开了空调，但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让她头痛。疼痛指数再次攀上7，药物似乎失去了效果。

林予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冲进病房，额头沁着汗珠：“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湖边。有风，比这里凉快。”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林予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收拾东西：水杯、药、那条鹅黄色围巾——林予坚持要带上。

“夏天戴围巾？”她问。

“防晒。”林予理直气壮，“而且，这是我们约定的信物，必须随身携带。”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或许是因为病房太闷，或许是因为林予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护工帮忙把她扶上轮椅，推到医院门口，林予已经叫好的车等在那里。

去湖边的路上，她一直闭着眼睛。出租车空调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热，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燥热。围巾搭在膝盖上，羊毛的质感在夏天显得格格不入。

湖边确实有风，但风也是热的，裹挟着水汽和藻类的腥味。林予推着轮椅沿着步道慢慢走，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荷花！还没开，但叶子很好看。”“那边有鸭子，哎，带着小鸭子！”“看那棵树，树荫多好，我们过去坐坐。”

她顺着林予的手指望去，看到远处一片浓郁的绿荫。是银杏树吗？不像。银杏叶子的形状她太熟悉了。

“那是槐树。”她说。

“是吗？我看叶子挺密的，像银杏。”林予推着她走近些，“哦，还真是槐树。不过你看那边，”她指向更远处，“那几棵，是不是银杏？”

她眯起眼睛。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那独特的扇形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

“是。”她说。

“夏天也这么精神。”林予感叹，“我还以为银杏只有秋天好看呢。”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银杏树在夏天的绿，是一种饱满的、沉甸甸的绿，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吸饱了阳光，厚重地挂在枝头。不像春天的嫩绿那么轻盈，不像秋天的金黄那么耀眼，而是一种中年的、稳重的绿。

“叶子……很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林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对，很密！像一把大绿伞！”

她们在树荫下坐了很久，久到夕阳开始西斜。湖面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风，吹在脸上黏腻腻的。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头晕目眩。

“回去吧。”她说。

回程的车上，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内在的失衡。疼痛像苏醒的野兽，沿着脊椎往上爬。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抠住轮椅的扶手。

“你没事吧？”林予注意到她的异常，伸手探她的额头，“好烫！你在发烧！”

她确实在发烧。温度不高，但足够让本已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回到病房，护士量体温：38.2度。医生来看，说是中暑加上免疫力低下引起的感染。

那一晚，她在高烧和疼痛的双重夹击下辗转反侧。闭眼就是混乱的梦境：银杏叶在夏天燃烧，变成焦黑的灰烬；湖里的水沸腾，鸭子变成火鸟飞走；林予推着轮椅，但轮子陷进滚烫的沥青里，怎么也推不动。

凌晨，烧终于退了些。她疲惫地睁开眼，看见林予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凌乱，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已经彻底凉了。

愧疚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心脏。她不该答应出去的。不该成为别人的负担。

林予动了一下，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手探她的额头：“退烧了……还好还好。”

“对不起。”她低声说。

林予愣住了：“什么对不起？”

“害你……没休息好。”

“说什么傻话。”林予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是我非要带你出去的，该我说对不起。我以为湖边凉快，没想到……”

“叶子很密。”她突然打断林予，“我是说，银杏树。夏天。”

林予看着她，眼神渐渐柔软：“嗯，夏天叶子很密。秋天会更美，等叶子黄了，我们再去。”

她没有回答。秋天。那个约定像远处的灯火，看似温暖，实则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都在低烧和乏力的反复中度过。林予每天下班都来，但不再提议外出，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有时读小说给她听，有时只是各自看手机。

那条鹅黄色围巾被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林予没再提它，她也没戴。夏天戴围巾，终究是太荒唐了。

六月中旬，她终于彻底退烧。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洗劫，比之前更虚弱。但疼痛，那忠诚的狱卒，依然在岗。

一天傍晚，林予推她下楼。夕阳很好，不冷不热。她们停在银杏树下，她仰头看着满树沉甸甸的绿色。风吹过时，叶片翻转，露出背面银白的脉络，像无数细小的闪电在树冠中闪烁。

“好看吗？”林予问。

“嗯。”她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让风拂过脸颊。

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属于夏天的、燥热的甜。

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卡住的旋律，没有疼痛的刻度。只有风，树叶的沙沙声，和林予站在她身后平稳的呼吸。

“秋天，”林予忽然说，“等叶子黄了，我们每天都来看。”

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好。”她说。

轮椅下，一片过早飘落的银杏叶，边缘已微微泛黄，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夏天还没结束，但秋天已经在路上。

第三章：五月的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