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三分，手机震动。

她几乎是立刻醒来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真正入睡。疼痛在凌晨四点后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直到震动将她完全拽回现实。

是林予发来的照片。七张，连发。

第一张：灰蓝色的天空，医院中庭那排银杏树的远景。枝桠上蒙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意。

第二张：拉近的镜头。一根细枝的特写，上面有几个小小的、鼓胀的芽苞，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第三张：最大那个芽苞的微距。浅褐色的苞片微微绽开，露出里面一丝嫩到发白的绿。

第四张：林予的手指入镜，小心翼翼地指着那个芽苞，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食指侧面有道旧伤疤——是大学时做手工被刻刀划的。

第五张：银杏树下的长椅，空着，落着几片过冬未凋的枯叶。

第六张：天光更亮了些，远处住院部大楼的窗户反射着晨光。

第七张：最后一张没有银杏树。是医院门口早餐摊的热气腾腾的蒸笼，配文：“帮你看了春天，现在该我吃早饭了。豆浆油条，老样子。”

她一张一张地看，放大，再放大。尤其是第三张，那个芽苞。那么小，那么脆弱，却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在四月的晨光里酝酿着一整个季节的生命力。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

然后她解锁，在聊天框里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收到。”

林予几乎是秒回：“怎么样，没骗你吧？春天确实来了。”

“嗯。”

“今天感觉如何？疼痛指数？”

她顿了顿。疼痛指数是医生要求的每日记录，从0到10。过去三个月，她几乎没有给出过低于6的数字。今天……

“5。”她打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有些惊讶。

“进步了！”林予发来一个夸张的庆祝表情包，“保持住！明天可能就是4，后天3，大后天直接归零！”

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但看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卡通兔子，她嘴角还是牵动了一下。

“围巾呢？”林予又问。

她拿起床头的围巾，展开，搭在自己肩膀上，对着病房里模糊的反光窗玻璃拍了一张。鹅黄色在灰白色的病房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捧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阳光。

发过去后，林予回了一个大拇指。

之后的一整天，疼痛像潮水一样起伏。上午查房时涨到7，她咬着牙完成医生的检查。中午吃了小半碗粥，疼痛略微回落。下午物理治疗时又攀上高峰，治疗师的手触碰到她背部时，她差点叫出声。

但每当她觉得要被疼痛完全吞噬时，她就打开手机，看那七张照片。尤其是芽苞的特写。她想象那层薄薄的苞片在某个时刻“啵”一声绽开，嫩叶舒展的样子。虽然现在看不见，但它正在发生，在窗外，在春天里。

傍晚，护工推她下楼透气。轮椅碾过中庭的水泥路，她终于亲眼看见了那排银杏树。远看确实有一层朦胧的绿意，像被水彩淡淡染过。她让护工推她到最近的一棵前，仰头寻找林予照片里那根枝条。

找到了。

那个最大的芽苞还在，和照片里一样。但在斜阳的照射下，她似乎看见苞片的缝隙比早上更开了一些。也许只是光影的把戏。

“这树快发芽了。”护工随口说，“银杏叶子秋天金黄金黄的，好看。”

“嗯。”她应了一声，“我最喜欢秋天。”

“秋天好啊，不冷不热。”

不冷不热。她想起某个秋天，那时疼痛还未降临，生命还是可以随意挥霍的礼物。她和林予跑去郊外的银杏大道，落叶厚得能淹没脚踝。林予抓起一把叶子抛向空中，在纷飞的金黄中旋转，笑得像个孩子。而她站在一旁，看着漫天飞舞的扇形叶片，忽然想起中学背过的诗，脱口而出：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林予停下旋转，叶子落满她的头发和肩膀

“哇，有文化！”她夸张地鼓掌，“不过我觉得春天也好，秋天也好，有假期的季节都好！”

那时她们二十二岁，未来像眼前铺展的银杏大道一样，金黄灿烂，望不到尽头。

轮椅被推回病房时，天色已暗。她打开手机，发现林予又发来消息，这次是文字：

“突然想起来，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最喜欢秋天？”

她看着这行字，很久才回复：“嗯。”

“为什么？秋天那么萧瑟。”

她斟酌着用词：“因为……很安静。也很绚烂。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发送后，她又补了一句：“而且有糖炒栗子。”

林予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吃货本质暴露了！等你好了，今年秋天我们去吃最贵的糖炒栗子，我请客！”

今年秋天。

她盯着这四个字。现在才四月，离秋天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对于被疼痛切割成碎片的时间而言，漫长得像五个世纪。但——

“好。”她回复。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条鹅黄色围巾。春天送围巾，约定冬天戴。那么春天许下的关于秋天的约定，又该在何时兑现？

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虽然病房暖气很足。羊毛的触感温柔地包裹着她。

疼痛在夜色中重新变得清晰。但这一次，她脑子里没有卡住的旋律，没有幻听的羊群。只有雨声的记忆，芽苞的照片，和一个关于栗子的、遥远而具体的约定。

她闭上眼睛。

窗外，银杏树的芽苞在夜色中静静酝酿。没有人看见，在最细的那根枝条末端，一片最小的苞片，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恰好是她昨夜数到第一千只羊的时刻——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绽开了第一道缝。

第二章：延迟交付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