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声接线员

手机震动起来。稀奇，自从住院后，鲜少有人致电了，她也从来不接。

第一次震动停止。五秒后，第二次。第三次时，或许是疼的晕乎了些，她伸长手臂，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她没有说“喂”。

听筒里传来呼吸声，有些急促，像是跑了一段路后才打的电话。然后是林予压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在疼？”

她闭上眼睛。“嗯。”

“我这边下雨了。”林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突然下大的。我窗户没关严，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嘀嗒嘀嗒的。听着听着，就觉得……你得听听。”

一阵窸窣声，像是林予把手机举到了窗边。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电波传来，经过压缩后有些失真，却依然带着湿润的质地。那雨声穿过医院的双层玻璃，穿过城市深夜的寂静，抵达她的耳膜时，竟然奇异地清晰。

她脑子里卡住的旋律停滞了一瞬。

“听到了吗？”林予的声音回到耳边，“像不像以前宿舍楼顶铁皮棚的声音？”

她记得。大学时老宿舍楼的顶楼有个废弃的铁皮棚，雨天时噼啪作响。大三那年秋天，她们翘了枯燥的马哲课，躲在棚下分食一袋糖炒栗子。雨水敲打铁皮，栗子温热香甜，林予抱怨男友不懂浪漫，而她指着远处图书馆顶楼说：“你看，像不像一艘在雨里航行的船？”

“像。”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予吸了吸鼻子：“那就好。多听会儿，免费的天然白噪音。”

她没有挂断。林予也没有。雨声在电波中流淌，成为连接两个空间的纽带。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抓住了一样东西——柔软、蓬松，带着熟悉的羊毛触感。

是那条围巾。鹅黄色的，针脚粗疏，有几处明显漏针的痕迹。林予去年秋天硬塞给她的“生日礼物”，尽管她的生日在四月。

“提前送的！”林予当时把围巾团成一团扔过来，“我学了好久，虽然丑，但羊毛是真的好羊毛！等到冬天就能戴了！”

她接住围巾时哭笑不得：“现在是九月。”

“所以是‘等到冬天’啊！”林予理直气壮，“这叫延迟满足，高级心理技巧！”

她当时只当是林予心血来潮的又一次手作尝试失败。林予总是这样，学陶艺烧裂了杯子，学烘焙烤焦了饼干，学织围巾织出个破渔网。但她从没停止尝试。

直到几天前，她在某个几乎废弃的社交小号上，刷到一条被转发数万次的帖子：

【给抑郁症朋友送礼物的建议】

如果你不知道送什么，试试在春夏送ta一条围巾。不必贵重，最好是手织的。然后告诉ta：这不是现在用的礼物，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等到冬天，你要戴上它给我看哦。

礼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一个“未来的盼头”提前交到ta手里。在难熬的日子里，ta会记得，有人和ta约定了下一个季节。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是四月的暖阳，春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她却突然觉得冷，把那条叠在衣柜深处的鹅黄色围巾翻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现在，在凌晨两点的病床上，在雨声和疼痛的间隙里，她把围巾拉高，埋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羊毛纤维贴上皮肤，带来轻微刺痒的温暖。她闻到上面残留的味道——林予家柔顺剂的淡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护手霜的甜。

原来那不只是心血来潮。

原来那个粗枝大叶、永远乐天的林予，也会深夜翻看这样的帖子，然后笨拙地、拐弯抹角地把一个“未来的盼头”提前塞给她。

“……雨什么时候停？”她对着围巾问，声音闷闷的。

“气象台说后半夜。”林予顿了顿，“怎么？想听更久？”

“雨停了的话，”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沉重的淤泥里捞出，“天亮以后……银杏树，是不是该冒芽了？”

病房窗外，医院中庭确实种着一排银杏。去年秋天她入院时，正是它们最绚烂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整个冬天，她都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现在是四月，春天。

电话那头，林予的呼吸停滞了一拍。然后，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坚定：

“当然。我明天一早就去看，拍第一棵发芽的给你。我保证。”

那个卡在脑子里的旋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真实的、渐渐转小的雨声，和听筒里传来的、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林予。”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的围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林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努力装作轻松：

“客气什么。记得冬天要戴啊，不然白织了。”

电话挂断后，她依然握着手机，抱着围巾。雨声彻底停了，窗外的世界陷入一种被洗涤过的、饱满的寂静。疼痛还在——它总是在——但此刻，它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像背景噪音。

她慢慢躺平，重新看向天花板。裂缝网还在那里，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她没有再数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