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她难得的精神好。新调整的药物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疼痛控制在3左右，意识基本清醒，幻觉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医生查房时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保持，如果这个状态能稳定一周，可以考虑短暂外出。”

“外出”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林予来的时候，雨刚刚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窗户上，划出蜿蜒的水迹。她主动提出：“推我去窗边吧，我想看看雨。”

林予有些惊讶，但立刻照做。轮椅停在窗前，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天空是铅灰色的，银杏树在雨中显得格外深沉，墨绿的叶片被洗得发亮。

“像不像我们第一次打电话那晚？”林予问。

她想了想，摇头：“那晚的雨声更清楚。你在电话里，把手机举到窗边。”

“哦对。”林予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她当然记得。那个疼痛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夜晚，那通凌晨两点的电话，那场透过电波传来的雨，和那条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鹅黄色围巾。

围巾现在叠放在床头柜上，夏天一直没动过。但前几天降温，她晚上觉得冷，又把它拿出来盖在腿上。羊毛的触感，经过数月，依然柔软。

“林予。”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冬天来的时候，我能出院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去哪里？”

林予的眼睛亮起来：“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有雪的地方？”

“哈尔滨！去看冰雕！”林予兴奋起来，“或者长白山，听说冬天的天池美得像仙境。啊，还有漠河，中国最北边，能看到极光呢！”

她听着林予滔滔不绝的计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地方听起来都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但听着林予的描述，她几乎能看见：皑皑白雪，晶莹的冰雕，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

雨渐渐小了。天空的铅灰色淡去，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泻下来，恰好照在银杏树上。

那一刻，她看见了。

不是所有的叶子都黄了，但在树冠的顶端，有几簇叶片，在雨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透亮的金黄色。不是枯黄，是鲜亮的、饱满的金黄，像被阳光浸透的琥珀。

“看。”她轻声说。

林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天啊……已经开始黄了。”

她们静静地看着。雨彻底停了，夕阳完全露出来，把那几簇金黄的叶子照得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精致的刺绣。

“真美。”林予喃喃道。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背出了那句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林予猛地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柔和的笑意。那是数月来，林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不是强颜欢笑，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真实的、沉浸的、近乎怀念的愉悦。

“你背诗的样子，”林予的声音有些哽咽，“像回到了大学时候。”

她转过头，对林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直达眼底：“是吗？”

“是。”林予用力点头，“一模一样。”

夕阳西沉，金光从银杏树上移开，那些金黄的叶子瞬间黯淡下来，变回普通的深绿。但变化已经发生，第一抹秋色已经悄然爬上枝头。

林予推她回床边时，脚步轻快。希望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在心底悄然生长。她能背诗了，能欣赏秋色了，能谈论冬天的计划了。这是好转的迹象，一定是。

然而，灯火熄灭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那天夜里，疼痛毫无征兆地全面反扑。不是循序渐进，而是一瞬间的、山崩海啸般的剧痛。她甚至没来得及按呼叫铃，就痛得蜷缩起来，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值班护士赶到时，她已经在床上痉挛。紧急注射了强效止痛剂，才勉强稳住。但这一次，药物带来的缓解短暂得可怜。两小时后，疼痛再次卷土重来，指数直接飙到9——她从未达到过的数字。

医生被叫回医院，连夜调整用药。新的方案更激进，副作用也更强烈。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半昏迷状态，清醒的间隙里，世界是扭曲的、变形的。天花板在旋转，墙壁在呼吸，连林予的脸都在晃动、分裂。

林予请了假，全天陪护。她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念诗，唱歌——那些大学时代一起听过的、荒腔走板的流行歌。

“你还记得吗，大三那年文艺汇演，我们班那个合唱……”林予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死活不肯上台，说五音不全。结果最后还不是被我拉上去了，站在最后一排光张嘴不出声……”

她闭着眼，但林予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当她说到“光张嘴不出声”时，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她在她面前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

之后的日子，像一部被按了快退键的电影。她的状态急转直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疼痛需要更大剂量的药物才能压制，而药物又带来更深的昏睡和更频繁的幻觉。

九月下旬，银杏叶黄了一半。林予每天拍照片给她看，哪怕她大多数时候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你看，今天又黄了一些。”林予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像不像你那条围巾的颜色？”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屏幕。金黄的银杏叶，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很美。但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疼痛把一切都推得很远，包括美，包括记忆，包括林予的声音。

九月最后一天，医生把林予叫到办公室，谈了很长时间。林予回来时，眼睛红肿，但强装镇定。

“医生说……”她握着她冰凉的手，“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没有回应。她正看着窗外，目光空洞。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金黄了四分之三，在秋风中像一束巨大的、燃烧的火炬。

傍晚，林予不得不离开去处理一些紧急工作。临走前，她替她掖好被角，把那条鹅黄色围巾叠好放在她手边。

“我明天一早就来。”林予说，声音哽咽，“给你带糖炒栗子，热的。”

她依旧没有反应。但林予转身离开时，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嗯”。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呼吸声，但林予愿意相信那是回应。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她微弱的呼吸声。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爬上床沿，触到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银杏树在夕阳中燃烧。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金黄的，橙红的，琥珀色的，层层叠叠，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火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手指，摸索到那条鹅黄色围巾。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拉过来，仔细地、慢慢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林予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旧口红。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躺好，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夕阳沉下去了。银杏树的光芒渐渐黯淡，融入暮色。最后一片光从她脸上移开时，她闭上了眼睛。

仪器上的心跳线，在几分钟后，拉成了一条平静的直线。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下无数金黄的银杏叶，翩翩如蝶，无声地落向大地。

她死了。死在了秋风萧瑟、银杏叶落的时候。

死在了她曾说过“胜春朝”的季节里。

第五章：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