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下午,那女人站在她面前,矮她一个头,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李婉说了那句: “这案子我接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医院。
奶奶醒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 “婉啊,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握着奶奶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全是骨头,可是温热的,比前几天热乎多了。
“奶奶,”她说,“钱的事解决了,你放心做手术。”
奶奶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婉啊,奶奶拖累你了。”
“没有。”李婉说,“你从来没拖累过我。”
奶奶的眼泪流下来。
李婉伸出手,给她擦掉。
“奶奶一大把年纪了,活着干嘛呢,婉啊。”奶奶的声音哽咽。
“奶奶,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奶奶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李婉反握着奶奶,握了很久。她从前把握不住任何事,不是她不想是她没有能力,现在她把握住了。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王虎的案子结束后,她收到80万的当晚她去找了医生,说是有钱做手术了,刚好医院有心脏源,医生给她安排了第二天上午做手术。
奶奶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李婉记得那个时间。手术室门口有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她盯着看了很久。九点十七。奶奶进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只从推床边上伸出来的手,朝她挥了挥。
门关上了。
那扇门是灰色的,很重,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落进了井里。
李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护士走过来,说:“家属去那边坐着等吧,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呢。”
她点点头,走到旁边的等候区,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
她看了一次手机,九点二十五。才过了八分钟。
她又看了一次,九点三十一。十四分钟。
再看一次,九点四十二。二十五分钟。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那扇门。
那扇门一直关着,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一条缝,又迅速关上。每次门开的时候,她都站起来,往那边看。可出来的护士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喊完就有人跑过去,跟着护士走了。不是奶奶。
她又坐下。
十点半的时候,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被叫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捡起来,跟着护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十点五十,那对年轻男女也被叫走了。女的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男的扶着她,两个人互相撑着,慢慢走远。
十一点二十,老太太的佛珠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她弯着腰一颗一颗捡,捡了很久。李婉站起来,帮她捡了几颗。老太太说谢谢,又说,我儿子在里面,开颅,六个小时了。李婉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十一点四十,老太太也被叫走了。
等候区里只剩下李婉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时间了。
那扇门还是关着。
她忽然想起来,早上奶奶被推走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跟奶奶说句话。奶奶只是朝她挥了挥手,她就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什么来着?
她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很想跟奶奶说句话。说什么都行。
可奶奶在手术室里,门关着,她进不去。
三点整。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奶奶。
三点二十二分。门又开了,又一个护士出来,喊的还不是奶奶。
三点四十五分。四点半。五点零七。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
等候区的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椅子上。椅子是蓝色的,塑料的,一排一排的,坐上去有点凉。李婉坐的那张椅子,已经被她坐热了。
她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停车场的灯也亮了,一盏一盏的,照着一排一排的车。有人开着车离开,车尾灯红红的,一闪一闪的,消失在夜幕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五点四十二分。
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按掉。
又响了。还是那个号。她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请问是李婉吗?我是ICU的护士,你奶奶之前在ICU住过,有些费用需要补交……”
“她现在在手术室。”李婉说。
那边愣了一下。
“那……那我回头再打。”
电话挂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六点十五分。
等候区里又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地的工服,身上还有灰,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手指一直在抖。一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拿着本书,但一直没翻页,就盯着手术室的门看。
李婉看着他们,忽然想,这些人里面,谁的家人在里面?谁在等?等了多久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等了九个小时了。
九个小时。
奶奶在里面九个小时了。
她不知道奶奶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刀、那些管子、那些机器是怎么在奶奶身上工作的。不知道奶奶疼不疼,怕不怕,有没有想过她。
她只知道,奶奶进去的时候,还朝她挥了挥手。
六点四十二分。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奶奶。
七点整。
又开了,又喊了一个名字。还不是奶奶。
七点十五分。
那个穿工地的男人被叫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跟着护士走了。
七点二十八分。
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被叫走了。她走的时候书掉在地上,李婉捡起来递给她,她说谢谢,声音小小的,然后快步走了。
七点四十二分。
门又开了。
李婉站起来。
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奶奶。
她又坐下。
七点五十八分。
门又开了。
李婉又站起来。
护士探出头来,喊——
“李某某家属。”
李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奶奶的名字。她跑过去,跑到门口,声音都在抖:
“我是。”
“手术结束了,医生马上出来跟您谈话。”
护士说完,门又关上了。
李婉站在门口,等着。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喘不上气。她攥着包带,攥得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戴着眼镜,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有点疲惫,但嘴角有一点笑。
“手术很成功。”
李婉听见这句话,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她扶住墙,稳了稳。
医生还在说什么,说奶奶的情况,说手术的细节,说接下来要注意什么。她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可她听不太进去,她只知道,手术很成功。
手术很成功。
奶奶没事了。
“您听懂了吗?”医生问。
她点点头。
医生走了。
她站在那儿,靠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等候区,坐下。
坐下没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床出来。
奶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下面露出几根管子,连着床边的机器。那些机器嘀嘀嘀地响着,灯一闪一闪的。
李婉站起来,走过去。
奶奶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白,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是胸口的被子在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那是呼吸,是她自己的呼吸,也是那台机器帮她维持的呼吸。
她活着,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护士把床推进ICU,让她在外面等着。
她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玻璃窗往里看。看不见奶奶,只能看见护士走来走去的蓝色背影,和那些嘀嘀响的机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那张椅子,蓝色的,塑料的,有点凉。跟之前五天坐的是同一张。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
可这回,那盏灯没那么可怕了。李婉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刚破晓,光似乎穿过云照在李婉身上,李婉只想着光照在奶奶身上,自己是个罪人不配拥有这光。
奶奶在医院又待了一个星期可以出院了,李婉缴完费拿着单子,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天很蓝,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接奶奶。
奶奶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床边,腿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住院用的东西。
“婉啊,办好了?”
“办好了。走吧。”
她扶着奶奶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奶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摔倒。李婉扶着她的胳膊,也走得很慢。
走出住院部,走过停车场,走到路边。
李婉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奶奶扶进去,自己坐进去。她带着奶奶去了自己的住所,奶奶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不大,几栋楼,中间有个小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红红的。有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看见她们进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婉扶着奶奶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按下六楼。
电梯上行。
奶奶看着那跳动的数字,说:“这么高?”
“六楼,不高。”
电梯门开了,李婉扶着奶奶出来,走到60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四十来平,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西不多,显得有点空。
李婉扶着奶奶进去,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奶奶坐在那儿,四处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奶奶点点头,又四处看了看。
“小是小点,收拾得挺干净。”她说。
李婉没说话,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奶奶接过水,喝了一口,放下。
“婉啊,”她说,“奶奶住你这儿,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
“你白天要上班,奶奶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能行。”李婉说,“你在家好好养着就行,别的不用管。”
奶奶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晚上,李婉睡沙发,奶奶睡床。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扶手,坐垫硬邦邦的,躺着硌得慌。李婉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别的楼,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远处有马路,偶尔有车开过,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她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炒了一个鸡蛋。然后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奶奶还在睡,脸朝着窗户,被子盖得好好的。
她把早饭放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奶奶,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鸡蛋在桌上,你起来热热吃。”
然后她出门了。
七点半到律所,开始一天的工作。
八点有一个电话会议,九点接待当事人,十点半写材料,十二点叫外卖,边吃边看案卷。下午两点去法院送材料,三点半回来见另一个当事人,五点开会,六点下班。
六点半到家。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奶奶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婉啊,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她撒谎。
奶奶看着她,没戳穿。
“锅里给你留着粥,”奶奶说,“你饿了自己热。”
李婉愣了一下。
“你做的?我都说了你歇着就行不用……”
“嗯,闲着没事,就试试。你那个厨房,东西我找半天才找着。”奶奶笑着看她。
李婉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还放着两个煎蛋,煎得久了有点糊,边都黑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那锅粥全喝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起来,轻手轻脚地做饭。做好放在桌上,留张纸条,出门。
七点半到律所。
晚上六点半到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两点一线。
家,律所。律所,家。
早上六点起,晚上六点半回。中午吃外卖,晚饭吃奶奶做的。
可李婉每次都吃完,吃完还说好吃。
奶奶就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周末的时候,李婉不用上班,就在家陪奶奶。早上陪她去楼下晒太阳,中午给她做好吃的,下午陪她看电视,晚上给她洗脚。
奶奶的脚肿了,医生说正常,要多按摩。李婉就每天晚上给她洗脚,洗完擦干,再抹上护手霜,一点一点揉。
奶奶说:“我自己能洗。”
李婉说:“我洗。”
奶奶就不说话了,看着她洗,看着她揉。
有时候揉着揉着,奶奶就睡着了,靠在沙发上,头歪着,嘴微微张着,打很轻很轻的呼噜。
李婉把她的脚放好,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花白的头发,那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身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关灯,去沙发上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日子平淡但是充实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