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递罪
本书标签: 现代  人性揭露  犯罪 

第七章 又一年秋

递罪

又是一年秋。

秋天慢慢深了,银杏叶子黄了,落了,又落了一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晚上回来的时候,路灯照着那些叶子,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色的软垫。

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下楼了,能在小区里慢慢走走了,能跟那些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说上几句话了。有时候李婉下班回来,看见奶奶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聊得挺热闹。

看见她回来,奶奶就站起来,跟那几个老太太说:“我孙女回来了,我走了。”

那几个老太太就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你孙女真孝顺,天天来接你。”

李婉点点头,扶着奶奶回家。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忽然说:“婉啊,你天天这么忙,累不累?”

李婉愣了一下,说:“不累。”

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别骗我,”奶奶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晚上六点多才回来,回来还给我做饭洗脚。你什么时候休息?”

李婉没说话。

奶奶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全是骨头,可是温热的。

“婉啊,”奶奶说,“奶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得为自己好。你老这么熬,身子骨熬坏了怎么办?”

李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突然睡不着。

窗外有月亮,亮亮的,如层银子镀在地板上,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视线开始模糊,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额头上有块血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流,流了满脸。

那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说话。

李婉想问她是谁,张不开嘴。想站起来,动不了。

那人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李婉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着那排蓝色的椅子,照着她一个人。

她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那人的脸还在眼前晃。

是陈秋。

自从陈秋死后,李婉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她,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李婉觉得自己醒着,一睁眼,她就站在床边。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还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睛。

她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李婉。

李婉试过关灯睡,开灯睡,吃药睡。没用。她该来还是来,站在那儿,看着她。

奶奶出院以后,李婉把奶奶接回家,日子忙起来,陈秋来得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来一次。李婉想,也许过去了,也许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李婉再一次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她依旧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李婉。

梦里还是那片白雾。

这次雾慢慢散开,陈秋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可这回不一样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婉更近了。近到李婉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看清她额头上那些血痂,看清她眼睛里——

这次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

里面有东西。

那东西李婉认识。

是恨。

是怨。

是绝望。

是那天在法庭上,她的那个“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的东西。

陈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秋的嘴又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可李婉听清了。

她说的是:“我想回家……”

李婉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自己的脸上,面部被月光割裂成两半。

没有陈秋。

什么都没有。

她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在身上。

她坐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躺回去。

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还是起来,做好早饭,留好纸条,出门。

奶奶还没醒,卧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李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奶奶轻轻的呼噜声,才放心走了。

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落了一地的银杏叶子。她踩着叶子往前走,沙沙沙沙的,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她上去,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早起的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她脑子里却 又是一年秋。

秋天慢慢深了,银杏叶子黄了,落了,又落了一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晚上回来的时候,路灯照着那些叶子,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色的软垫。

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下楼了,能在小区里慢慢走走了,能跟那些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说上几句话了。有时候李婉下班回来,看见奶奶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聊得挺热闹。

看见她回来,奶奶就站起来,跟那几个老太太说:“我孙女回来了,我走了。”

那几个老太太就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你孙女真孝顺,天天来接你。”

李婉点点头,扶着奶奶回家。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忽然说:“婉啊,你天天这么忙,累不累?”

李婉愣了一下,说:“不累。”

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别骗我,”奶奶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晚上六点多才回来,回来还给我做饭洗脚。你什么时候休息?”

李婉没说话。

奶奶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全是骨头,可是温热的。

“婉啊,”奶奶说,“奶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得为自己好。你老这么熬,身子骨熬坏了怎么办?”

李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突然睡不着。

窗外有月亮,亮亮的,如层银子镀在地板上,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视线开始模糊,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额头上有块血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流,流了满脸。

那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说话。

李婉想问她是谁,张不开嘴。想站起来,动不了。

那人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李婉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着那排蓝色的椅子,照着她一个人。

她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那人的脸还在眼前晃。

是陈秋。

自从陈秋死后,李婉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她,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李婉觉得自己醒着,一睁眼,她就站在床边。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还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睛。

她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李婉。

李婉试过关灯睡,开灯睡,吃药睡。没用。她该来还是来,站在那儿,看着她。

奶奶出院以后,李婉把奶奶接回家,日子忙起来,陈秋来得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来一次。李婉想,也许过去了,也许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李婉再一次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她依旧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李婉。

梦里还是那片白雾。

这次雾慢慢散开,陈秋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可这回不一样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婉更近了。近到李婉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看清她额头上那些血痂,看清她眼睛里——

这次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

里面有东西。

那东西李婉认识。

是恨。

是怨。

是绝望。

是那天在法庭上,她的那个“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的东西。

陈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秋的嘴又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可李婉听清了。

她说的是:“我想回家……”

李婉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自己的脸上,面部被月光割裂成两半。

没有陈秋。

什么都没有。

她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在身上。

她坐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躺回去。

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还是起来,做好早饭,留好纸条,出门。

奶奶还没醒,卧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李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奶奶轻轻的呼噜声,才放心走了。

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落了一地的银杏叶子。她踩着叶子往前走,沙沙沙沙的,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她上去,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早起的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她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

那句话。

“我想回家……”

到律所的时候七点半,小许已经到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李律,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没事。”她说。

她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工作。

九点接待当事人,十点开会,十一点写材料,十二点叫外卖,边吃边看案卷。下午两点去法院,三点半回来。下午四点,她正在写一份起诉状,小许在她旁边整理资料,“叮叮叮”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李婉吗?”

“我是。”

“我是翠苑小区物业的,您奶奶出事了,在楼下晕倒了,现在送市二院了,您快来!”

李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

小许吓了一跳,抬起头:“李律?”

李婉已经跑了出去。

她跑过去。

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小伙子,看见她就迎上来:“您是李婉?您奶奶的孙女?”

“我是。我奶奶呢?”

“在里边。”小伙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在巡逻,看见花坛边围了一堆人,过去一看,一个老太太躺地上,旁边的人说她突然就倒了。我一看,是602的李奶奶,就赶紧打120,跟着车来了。医生正在抢救,让我在这儿等家属。”

李婉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站稳了。

“她……她怎么样?”

小伙子摇摇头:“我不知道,送来的时候就没意识了。”

李婉没再问。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

红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属?”

“我是。”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婉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医生,我奶奶……”

“对不起,”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李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医生说,“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没用。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可能是排异反应,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具体要等进一步检查。”

李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请节哀,您进去看看吧。”医生叹了一口气。

李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蒙着白布。

她迈了一步。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又迈了一步。

走进去了。

那张床就在面前。

白布下面,一个人形的轮廓,瘦瘦小小的。

她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白布。 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慢慢掀开一角。

奶奶的脸露出来。闭着眼睛,很安静,很平静,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皱纹还在,花白的头发还在,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可是没有呼吸了。

没有那一起一伏的胸口了。

没有那轻轻的呼噜声了。

李婉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站在奶奶卧室门口,听见那轻轻的呼噜声。

她放心地走了。

她怎么就没进去看一眼?

她怎么就没多待一会儿?

她怎么就走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蹲在奶奶的脸旁边。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奶奶的脸。

那脸冰凉的。

凉的。

“奶奶。”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奶奶。”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床边上。

她没有哭,人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李婉觉得有人捏住了她的喉咙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声的哽咽,永无止境……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人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节哀。”是护士的声音,“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您得挺住。”

她抬起头,看着护士。

护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不忍。

“您奶奶的心脏,”护士说,“那颗新心脏,本来挺好的。可她身体太弱了,撑不住。医生说,那心脏一直在跳,跳得很好,是她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李婉听着,没说话。

那颗心脏,是她用那八十万换来的。

是她替王虎打官司换来的。

是她害死陈秋换来的。

那颗心脏跳了半年。

半年。

然后奶奶死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奶奶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匆匆忙忙跑过去。她站在那些人中间,站了很久,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然后她走出去,走出医院,走进夜色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像那天晚上的雨。

她站在雨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骨头都疼。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婉啊,奶奶这把年纪了,早走晚走都一样。”

她那时候说,奶奶,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现在奶奶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

后来她走了。

走去哪儿,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一直走,走过了很多条街,走过了很多盏路灯,走过了很多棵银杏树。

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被雨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不出声。

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是墓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儿。

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老头在看电视。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漆漆的墓园,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沙发,那张茶几,那台电视。

沙发上还放着奶奶的靠枕,茶几上还摆着奶奶的杯子,电视旁边还放着奶奶的老花镜。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天翻地覆。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靠枕,抱在怀里。

靠枕上还有奶奶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去,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那个靠枕,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奶奶的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摆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老花镜压着的,书签夹在中间。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

书签夹的地方,有一行字被铅笔划了线。

“生死有命”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靠枕。

今天是秋分。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又一年秋。

上一章 第六章 两点一线 递罪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八章 心上之秋,便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