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
秋天慢慢深了,银杏叶子黄了,落了,又落了一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晚上回来的时候,路灯照着那些叶子,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色的软垫。
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下楼了,能在小区里慢慢走走了,能跟那些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说上几句话了。有时候李婉下班回来,看见奶奶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聊得挺热闹。
看见她回来,奶奶就站起来,跟那几个老太太说:“我孙女回来了,我走了。”
那几个老太太就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你孙女真孝顺,天天来接你。”
李婉点点头,扶着奶奶回家。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忽然说:“婉啊,你天天这么忙,累不累?”
李婉愣了一下,说:“不累。”
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别骗我,”奶奶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晚上六点多才回来,回来还给我做饭洗脚。你什么时候休息?”
李婉没说话。
奶奶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全是骨头,可是温热的。
“婉啊,”奶奶说,“奶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得为自己好。你老这么熬,身子骨熬坏了怎么办?”
李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突然睡不着。
窗外有月亮,亮亮的,如层银子镀在地板上,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视线开始模糊,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额头上有块血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流,流了满脸。
那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说话。
李婉想问她是谁,张不开嘴。想站起来,动不了。
那人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李婉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着那排蓝色的椅子,照着她一个人。
她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那人的脸还在眼前晃。
是陈秋。
自从陈秋死后,李婉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她,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李婉觉得自己醒着,一睁眼,她就站在床边。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还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睛。
她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李婉。
李婉试过关灯睡,开灯睡,吃药睡。没用。她该来还是来,站在那儿,看着她。
奶奶出院以后,李婉把奶奶接回家,日子忙起来,陈秋来得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来一次。李婉想,也许过去了,也许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李婉再一次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她依旧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李婉。
梦里还是那片白雾。
这次雾慢慢散开,陈秋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可这回不一样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婉更近了。近到李婉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看清她额头上那些血痂,看清她眼睛里——
这次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
里面有东西。
那东西李婉认识。
是恨。
是怨。
是绝望。
是那天在法庭上,她的那个“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的东西。
陈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秋的嘴又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可李婉听清了。
她说的是:“我想回家……”
李婉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自己的脸上,面部被月光割裂成两半。
没有陈秋。
什么都没有。
她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在身上。
她坐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躺回去。
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还是起来,做好早饭,留好纸条,出门。
奶奶还没醒,卧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李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奶奶轻轻的呼噜声,才放心走了。
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落了一地的银杏叶子。她踩着叶子往前走,沙沙沙沙的,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她上去,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早起的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她脑子里却 又是一年秋。
秋天慢慢深了,银杏叶子黄了,落了,又落了一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晚上回来的时候,路灯照着那些叶子,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色的软垫。
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下楼了,能在小区里慢慢走走了,能跟那些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说上几句话了。有时候李婉下班回来,看见奶奶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聊得挺热闹。
看见她回来,奶奶就站起来,跟那几个老太太说:“我孙女回来了,我走了。”
那几个老太太就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你孙女真孝顺,天天来接你。”
李婉点点头,扶着奶奶回家。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忽然说:“婉啊,你天天这么忙,累不累?”
李婉愣了一下,说:“不累。”
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别骗我,”奶奶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晚上六点多才回来,回来还给我做饭洗脚。你什么时候休息?”
李婉没说话。
奶奶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全是骨头,可是温热的。
“婉啊,”奶奶说,“奶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得为自己好。你老这么熬,身子骨熬坏了怎么办?”
李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突然睡不着。
窗外有月亮,亮亮的,如层银子镀在地板上,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视线开始模糊,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额头上有块血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流,流了满脸。
那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说话。
李婉想问她是谁,张不开嘴。想站起来,动不了。
那人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李婉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着那排蓝色的椅子,照着她一个人。
她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那人的脸还在眼前晃。
是陈秋。
自从陈秋死后,李婉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她,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李婉觉得自己醒着,一睁眼,她就站在床边。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还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睛。
她从来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李婉。
李婉试过关灯睡,开灯睡,吃药睡。没用。她该来还是来,站在那儿,看着她。
奶奶出院以后,李婉把奶奶接回家,日子忙起来,陈秋来得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来一次。李婉想,也许过去了,也许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李婉再一次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她依旧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李婉。
梦里还是那片白雾。
这次雾慢慢散开,陈秋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个血窟窿。可这回不一样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婉更近了。近到李婉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看清她额头上那些血痂,看清她眼睛里——
这次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
里面有东西。
那东西李婉认识。
是恨。
是怨。
是绝望。
是那天在法庭上,她的那个“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的东西。
陈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秋的嘴又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可李婉听清了。
她说的是:“我想回家……”
李婉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自己的脸上,面部被月光割裂成两半。
没有陈秋。
什么都没有。
她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黏在身上。
她坐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躺回去。
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还是起来,做好早饭,留好纸条,出门。
奶奶还没醒,卧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李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奶奶轻轻的呼噜声,才放心走了。
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落了一地的银杏叶子。她踩着叶子往前走,沙沙沙沙的,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她上去,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早起的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她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
那句话。
“我想回家……”
到律所的时候七点半,小许已经到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李律,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没事。”她说。
她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工作。
九点接待当事人,十点开会,十一点写材料,十二点叫外卖,边吃边看案卷。下午两点去法院,三点半回来。下午四点,她正在写一份起诉状,小许在她旁边整理资料,“叮叮叮”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李婉吗?”
“我是。”
“我是翠苑小区物业的,您奶奶出事了,在楼下晕倒了,现在送市二院了,您快来!”
李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
小许吓了一跳,抬起头:“李律?”
李婉已经跑了出去。
她跑过去。
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小伙子,看见她就迎上来:“您是李婉?您奶奶的孙女?”
“我是。我奶奶呢?”
“在里边。”小伙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在巡逻,看见花坛边围了一堆人,过去一看,一个老太太躺地上,旁边的人说她突然就倒了。我一看,是602的李奶奶,就赶紧打120,跟着车来了。医生正在抢救,让我在这儿等家属。”
李婉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站稳了。
“她……她怎么样?”
小伙子摇摇头:“我不知道,送来的时候就没意识了。”
李婉没再问。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
红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属?”
“我是。”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婉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医生,我奶奶……”
“对不起,”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李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医生说,“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没用。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可能是排异反应,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具体要等进一步检查。”
李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请节哀,您进去看看吧。”医生叹了一口气。
李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蒙着白布。
她迈了一步。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又迈了一步。
走进去了。
那张床就在面前。
白布下面,一个人形的轮廓,瘦瘦小小的。
她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白布。 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慢慢掀开一角。
奶奶的脸露出来。闭着眼睛,很安静,很平静,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皱纹还在,花白的头发还在,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可是没有呼吸了。
没有那一起一伏的胸口了。
没有那轻轻的呼噜声了。
李婉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站在奶奶卧室门口,听见那轻轻的呼噜声。
她放心地走了。
她怎么就没进去看一眼?
她怎么就没多待一会儿?
她怎么就走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蹲在奶奶的脸旁边。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奶奶的脸。
那脸冰凉的。
凉的。
“奶奶。”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奶奶。”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床边上。
她没有哭,人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李婉觉得有人捏住了她的喉咙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声的哽咽,永无止境……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人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节哀。”是护士的声音,“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您得挺住。”
她抬起头,看着护士。
护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不忍。
“您奶奶的心脏,”护士说,“那颗新心脏,本来挺好的。可她身体太弱了,撑不住。医生说,那心脏一直在跳,跳得很好,是她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李婉听着,没说话。
那颗心脏,是她用那八十万换来的。
是她替王虎打官司换来的。
是她害死陈秋换来的。
那颗心脏跳了半年。
半年。
然后奶奶死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奶奶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匆匆忙忙跑过去。她站在那些人中间,站了很久,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然后她走出去,走出医院,走进夜色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像那天晚上的雨。
她站在雨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骨头都疼。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婉啊,奶奶这把年纪了,早走晚走都一样。”
她那时候说,奶奶,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现在奶奶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
后来她走了。
走去哪儿,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一直走,走过了很多条街,走过了很多盏路灯,走过了很多棵银杏树。
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被雨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不出声。
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是墓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儿。
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老头在看电视。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漆漆的墓园,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沙发,那张茶几,那台电视。
沙发上还放着奶奶的靠枕,茶几上还摆着奶奶的杯子,电视旁边还放着奶奶的老花镜。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天翻地覆。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靠枕,抱在怀里。
靠枕上还有奶奶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去,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那个靠枕,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奶奶的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摆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老花镜压着的,书签夹在中间。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
书签夹的地方,有一行字被铅笔划了线。
“生死有命”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靠枕。
今天是秋分。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又一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