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把钱打到她账上那天,特意带着王虎大张旗鼓的来律所,当着一群人的面,给李婉送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法律卫士,正义使者”。王虎站在他妈旁边,笑得一脸和蔼跟那天在法庭上骂“臭娘们死了活该”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李律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王妈拉着李婉的手,眼泪汪汪的,“以后有啥事,只管开口!”
李婉立马把手抽出来,说:“不用。”
王虎凑过来,勾着李婉的肩笑嘻嘻的:“李律师,改天请你喝酒啊,我那儿有好酒,茅台,都是珍藏。”
李婉看着他,看着那张脸,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恶心,推开了他。
冷冷地说了一声: “不用。”
王虎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了:“那行,那行,以后有机会的,以后有事我们就找你。”
李婉没有回答,转头就走,他们在原地似是有些尴尬,没有多留也走了。
李婉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攥了很久。
八十万。
心想:“够了”
她疲惫的沉沉蹲下,思绪被拉回一个月前下午,李婉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正在接待一个当事人。离婚案,女的,三十出头,已经哭了四十分钟,桌上的纸巾用掉了半盒。李婉听着,手里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按掉,继续听。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李婉皱了皱眉,再次按掉。
“你接着说。”
那女人又哭了五分钟。手机第三次响起来。
李婉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跟那女人说了声抱歉,站起来走到窗边,接通了。
“喂?”“李婉!”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喘着粗气,“我是你张叔!你奶奶晕倒了!”
李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在院子里!我听见咚的一声跑出来看,人就躺地上了!叫不醒!我打了120,现在在车上,往市二院送呢!你快来!”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跑。
“李律师?”那女人站起来,一脸茫然。
李婉留下一句:“下次说”就消失在办公室。
她跑过走廊,跑过电梯间,想起电梯太慢,转身冲向楼梯。高跟鞋重重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震得脚底生疼。她跑下一层,又一层,又一层,跑到一楼的时候腿都软了。
跑到路边,拦出租车。拦了三辆都有人。第四辆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都在抖:
“市二院。快一点。”
车子开起来。
她坐在后座,攥着手机,窗外那些楼和树飞快往后退。
奶奶今年七十五了。
老伴死得早,儿子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住在城西那片老平房里,靠每个月两千多块的退休金过日子。房子是早些年的,墙皮都掉了,屋顶漏雨,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李婉说过无数次让她搬来一起住,她不肯。
“你那小房子,自己住都紧巴,我去了挤得慌。”
“那我租个大点的。”
“租啥租,浪费钱。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年了,街坊邻居都熟,走了谁陪我说话?”
李婉拗不过她,只能每周回去看看,买点菜,做顿饭,陪她说说话。
每次走的时候,奶奶都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李婉走出老远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像一棵老树,长在那片破旧的院子里,根深蒂固。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棵老树,把她从雨里捡回去。
从那天起,她就有了家。
从那天起,她就有了奶奶。
车子停住了。
李婉扔下钱就跑冲进急诊大楼,跑到前台,声音都劈开了: “请问今天下午送来的一个老太太,姓李,在哪儿?”
护士查了一下:“抢救室,走廊尽头左转。”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顶帽子,看见她就迎上来。
“李婉!你可来了!”
是张叔,奶奶的邻居,住隔壁院子,平时有个什么事都是他帮忙。
“张叔,我奶奶怎么样?”
“还不知道呢,进去半天了。”张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下午在家看电视,听见外面咚的一声,还挺响的。我跑出去一看,你奶奶躺院子里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喊她,喊不醒,脸煞白的,可吓人了。”
李婉的手攥紧了。
“我赶紧打120,跟着车来的。医生问情况,我说她心脏一直不太好,以前犯过。医生就说可能是心梗,要抢救。”张叔说着,眼圈有点红:“丫头啊……”
他说不下去了。
李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一直亮着。她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灯,心跳得比灯还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谁是李某某的家属?”
“我是。”
“进来一下。”
李婉跟着她进去。
抢救室里很乱,几台机器嘀嘀嘀地响,医生护士走来走去。奶奶躺在中间的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好几根线,那些线连到机器上,机器上跳着数字和曲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太瘦了。
上次见她是一个礼拜前,那时候还好好的,还能站在门口送她,还能笑着说“下周早点回来,我给你包饺子”。现在躺在这儿,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干干的,一点光泽都没有,像一张旧报纸。
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你是她孙女?”
“是。”
“扩张型心肌病,通俗点说,就是她的心脏肌肉在一点点变薄、变弱,失去收缩的能力。现在心脏已经扩大得很厉害了,是正常人的两倍大。这种情况,药物只能延缓,治不了根。”“怎么治?"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
“唯一的办法,是换心脏。”她没说话。
“心脏移植。”医生说,“把她现在这颗坏掉的心脏拿掉,换一颗健康的、能跳的心脏进去。”“多少钱?”
医生又沉默了一会儿。
“心脏移植的费用,包括术前检查、配型、手术本身、术后抗排异药物.保守估计,八十万到一百万。”
她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八十万
一百万
一百万。
她工作这些年,卡里最多的时候,也就十几万。
“而且,”医生说,“这只是费用的问题。还有另一个问题—心脏源。不是你想做手术就能做的,得等,得有合适的供体。有的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都没等到。有的人等到了,身体已经太差了,做不了了。”
李婉攥了攥手:“医保能报多少?”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是自费的。比如手术中用的一些进口材料,术后监护的费用,还有——”
医生顿了顿。
“她现在在ICU,用着呼吸机。呼吸机的费用是自费的,一天八千,等不到心脏源就要一直用,一直等。”
“你考虑一下,”医生说,“尽快决定。你奶奶现在情况不稳定,拖得越久风险越大。但费用也得准备好,ICU的费用是每天结的,欠费的话……”
他没说完,但李婉听懂了。
欠费的话,可能就要停药。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块瓷砖裂了,裂纹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做。”她听见自己说,“手术做。钱我来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然后她走出去,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张叔见她出来了,想问问情况但看到李婉失魂落魄的没敢多问。
李婉抬头看他,缓缓开口:“张叔谢谢你…没事,您先回去吧,辛苦了,等我下次得空了再去正式感谢你……”
张叔似是知道什么,轻轻的拍了拍李婉的头,似是安抚。李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立马低下了头,泪珠一颗颗砸在地面上,空气安静的可怕,只有雨滴声。
她将张叔送了回去,回到抢救室的门口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余额。
十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
那是她工作这五年攒下的全部。每个月工资到手,还完房贷五千二,交完水电费网费,剩下的就存着。她没什么消费,不买包不买衣服不出去吃饭,午饭都是自己带的,晚上回去煮点面条凑合一顿。她就想攒点钱,以后万一奶奶有个什么事能用上。
现在用上了。
可这点钱,作为医药费用又能撑多久呢……
李婉握着手机,坐在那儿,盯着抢救室的门。
门又开了,护士推着床出来。奶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是呼吸机的那种氧气面罩,一根管子连着床头的机器,机器嗡嗡响着,一下一下地往她肺里送气。
李婉站起来,走过去。
护士推着床往前走,她跟在旁边。
奶奶的脸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眉毛皱着,好像很难受。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不是自己在起伏,是被那台机器推着起伏。一下,一下,一下。
那台机器嗡嗡嗡地响。
李婉听着那声音,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进了电梯,上了楼,进了ICU。护士把床推进去,让她在外面等着。
ICU的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排床,一排机器,一群穿着蓝色隔离衣的护士走来走去。看不见奶奶,看不见那张脸,看不见那台嗡嗡响的呼吸机。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有人出来了,是个护士,拿着一个夹子。
“李某某的家属?”
“是。”
“这是今天的费用清单,你看一下,明天上午之前要去交费。”
李婉接过来,低头看。
最上面一行:ICU监护费,3000元。
第二行:呼吸机使用费,8000元。
第三行:药物费,2400元。
第四行:检查费,1600元。
下面还有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最后总数: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护士说:“这是今天的,明天的费用明天再出。你奶奶情况还不稳定,可能要在ICU待几天,费用大概都是这个水平。你有个心理准备。”“好……”
李婉拿着那张清单,去收费窗口缴费,这不是做手术的费用。
那天晚上,医生找她谈话。
“你奶奶的情况还是不太稳定,术后可能需要长时间的呼吸机支持。你要有心理准备,费用方面……”
李婉点点头。
“我知道。”
医生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盏灯。灯一直亮着。
李婉这几天一直隔着玻璃看着奶奶,第五天,医生终于说,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出ICU了。
李婉站在那儿,听着这句话,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护士把奶奶推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奶奶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的,没有以前那么亮了,可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奶奶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还插着管子,那根管子连着机器,机器还在嗡嗡响。
奶奶抬起手想摸摸她,李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全是骨头,硌得慌,可是温热的。
“奶奶,”她说,“没事了。”
奶奶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眼框里盛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