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叙白。
转学来的第二周。
我一向冷淡,习惯独来独往,对身边的人和事很少上心。教室里的喧闹、同学间的打闹、课间的嬉笑,都像一层与我无关的背景音。我只守着自己的节奏,刷题、思考、沉默度日,不主动靠近谁,也不轻易被谁打扰。
但温知予不一样。
我很早就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长相,也不是因为她安静得近乎透明,而是因为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小动作。
我坐在她斜后方,视线落下时,总能恰好落在她的背影上。好几次数学课,她明显跟不上节奏,眼神微微发怔,思路像是被卡在某处,可她依旧坐得笔直,不吭声、不皱眉、不抱怨,更不会像别人那样直接放弃走神。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普通地发呆。
只有我看见了,她桌下的手——正轻轻捏着校服袖口一根小小的线头,一圈一圈,慢慢绕着。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很慢,很稳,很固执。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贪玩,也不是无聊。
那是她紧张、无措、听不懂、快要撑不住时,唯一用来稳住自己的方式。
不撒娇,不示弱,不找人安慰,不麻烦任何人。
就靠一根微不足道的线头,把快要慌起来、乱起来的情绪,一圈一圈,硬生生压回去,藏在没人看见的心底。
安静、隐忍、乖得让人心尖轻轻发紧。
我见过太多人一遇到压力就烦躁、崩溃、摆烂,见过遇到难题就直接放弃的模样。可她不一样。她那么不起眼,那么普通,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又用力地撑着自己,一步都不肯退。
从那之后,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看她明明听不懂,还是认真记满整页笔记,字迹工整,却抓不住重点;看她被老师点名时,耳尖瞬间发红,声音细得发颤,手指又悄悄绕向袖口;看她明明已经很难过,却还是安安静静,不闹情绪,不惹麻烦。
她从不张扬,从不刻意让人看见她的努力。
可那份不声不响的懂事与坚持,全都一丝不落,落进了我眼里。
我没靠近,没说话,依旧是那个冷淡疏离的少年。
只是心里,悄悄多了一份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留意。
直到那天傍晚的数学课。
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
她僵在座位上,身体微微紧绷,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师的语气渐渐严厉,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她垂着眼,长发遮住侧脸,指尖又开始轻轻绕着袖口的线头。
一圈,又一圈。
我看得出来,她快绷不住了。
那层强装镇定的外壳,在下一秒就要碎掉。
我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缓缓收紧。
下课人潮散尽,我从竞赛班折返教室拿遗忘的习题册。推开门时,偌大的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浅金。她对着乱糟糟、写满涂改痕迹的笔记,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停在后门的阴影里,没有出声,没有上前。
下一秒,我听见她很小、很认真、近乎孩子气地,对着摊开的笔记本轻声许愿:
“神明啊……如果你在的话,能不能稍微帮帮我?我真的有很努力了。”
那一瞬间,
我之前所有沉默的注视、所有不动声色的在意、所有清淡无波的情绪,
都毫无防备地,轻轻软了下来。
原来这个靠一根线头撑住自己、从不喊累、从不放弃的小姑娘,
已经撑到,需要向神明求助的地步了。
她匆匆起身去走廊打水,笔记本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摊在桌上,像一本敞开的心事。
我缓步走过去,轻轻拿起她放在桌角的笔。
只是顺手罢了,我对自己说。
只是不想看见一个这么努力的人,一直困在一道题里,苦苦挣扎。
我在她的笔记本上,圈出重点,理清思路,写下最简洁、最容易看懂的解题步骤。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懂,刚好能帮她拨开眼前的迷雾。
写完,我把笔轻轻放回原位,收拾好所有痕迹,像从未有人出现过。
走出教室时,晚风很轻,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暖意。
夕阳把走廊拉得很长很长,将我的影子揉进温柔的暮色里。
我从没想过让她知道,也没想过要任何回应。
我只是觉得,
这个安静又固执、努力又懂事的小姑娘,
应该被温柔对待一次。
哪怕这份温柔,
来自她口中的神明,
来自我这个,一直站在她斜后方,
默默看着她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