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晚风带信归

和林晓在公交站道别后，我一个人抱着书包，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天边晕开一大片温柔的橘粉，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初秋独有的软意。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地上，一层叠着一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大半。

手指总是不自觉地、轻轻碰一下书包内侧。

那里藏着我的笔记本，藏着一场谁也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的小奇迹。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页纸上突然多出来的字迹。

清瘦、利落、一笔一画都干净好看。

不像是我的字，更不像一场巧合。

可它偏偏，就那样安静地落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地方。

我甚至好几次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悄悄拉开一点书包拉链，偷偷看一眼笔记本的一角。

没有异样，没有奇怪，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可我知道，里面藏着一整个傍晚的光。

从学校到老小区，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我却走了快半小时。

心里又甜又轻，像揣了一小团棉花，软软地，不敢用力。

我家住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里，没有光鲜的电梯，没有气派的大门，却胜在安静、暖和。楼道里飘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香气，酱油与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暖黄的光一圈圈散开，把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家门。

最先迎上来的，是妈妈系着浅蓝色围裙的身影。厨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她正端着一盘青菜往外走，看见我，眼角立刻弯起来：

“回来啦？累不累呀，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客厅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怕打扰到人。

听见我进门，他抬眼笑了笑，语气沉稳又温和：“今天放学挺准时，在学校还顺利吗？”

我家不大，两室一厅，却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温柔。

沙发上搭着她亲手织的米色毯子，阳台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茶几上放着削好的苹果，旁边还压着几张她从寺里求回来的平安符、小福卡。冰箱门上贴着小小的“平安”“顺遂”，玄关挂钩上也挂着一串保佑顺利的红绳挂件。

妈妈心软，信神明，信天意，总说“好人会被悄悄眷顾”。

爸爸话不多，性格踏实稳重，不怎么信这些，却从来不会打断妈妈，只是默默在一旁笑着听，把家里的重担稳稳扛着。

他不善表达，却会在我考差时不说教，只默默递杯热牛奶；会在我难过时拍拍我的肩，说“慢慢来，爸信你”。

一个信神佛温柔，一个信脚踏实地。

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成了我最安稳的全世界。

也正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我才悄悄变成了一个爱许愿、信天意、有点小迷信的姑娘。

会在难过时跟空气说帮帮我，会在坚持不下去时相信总有一点光，会在无人依靠时，把希望寄托给看不见的温柔。

以前只当是自我安慰。

可今天，我好像……真的被听见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数学课还听得习惯吗？”妈妈把菜摆上桌，随口问了一句。

她最清楚我理科吃力，也清楚我性子软，被老师说两句就会闷在心里半天。

我换鞋的动作轻轻顿了顿，鼻尖微微发酸，却又很快被心底那点甜盖过去。

“没事的，妈。”我声音小小的，却很安稳，“今天……突然有点走运。”

“走运？”妈妈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可不是走运，是你一直乖、一直努力，神明都看在眼里，悄悄拉了你一把。”

爸爸在旁边听了，也温和地笑了笑：“能弄懂就好，慢慢来，不用逼自己太紧。实在跟不上，也别自己憋着，家里永远都在。”

我轻轻“嗯”了一声，鼻子有点发酸。

家人永远是这样，不问我有多累，只问我难不难。

吃饭的时候，妈妈还在念叨着下次去庙里要帮我多求一个学业符，爸爸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无奈又纵容地笑。我安安静静地吃饭，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人好好爱着，再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柔，真的会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在帮自己。

吃完饭，我帮妈妈收拾好碗筷，才抱着书包轻轻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把外面的烟火气轻轻隔在门外，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犹豫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笔记本拿出来。

书桌上的小台灯一开，暖光柔柔落在纸页上。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

那几行字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清晰、干净、真实。

不是梦，不是错觉，不是我眼花。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真的有人，为束手无策的我，写下了这一场温柔。

我趴在桌上，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心脏轻轻跳着，有点慌，有点甜，有点不敢相信，又有点想哭。

原来努力真的会被看见。

原来普通、笨拙、不亮眼、总也不开窍的我，也会被这样悄悄眷顾一次。

我甚至拿出作业本，对着那几行字，把那道题重新认认真真做了一遍。

步骤通顺，思路清晰，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是神明听见了我的小声求助。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小区里亮起万家灯火，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车鸣。

我把笔记本轻轻合上，小心翼翼放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像藏起一整个不敢声张的春天。

那天晚上，我写作业都比平时轻快很多。

连原本最头疼的数学题，好像都变得温柔了。

临睡前，我又悄悄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黑暗里，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承载着我一整个晚上的心动与欢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梦里有夕阳，有晚风，有一页写满温柔的纸。

还有一个站在光里、安静挺拔的身影。

我看不清他的脸。

却莫名觉得，他一定也很温柔。

也许，神明真的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普通人身边。

轻轻落下一笔，照亮一整段黯淡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