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是高二上学期的开端。
夏意还没完全褪去,暖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沿,斜斜洒进教室,地板上落着一长条一长条柔软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粉笔灰淡淡的涩味,混着窗外香樟叶被晒暖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高二的课业明显紧了不少,尤其是下午的数学课,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飞快,黑板很快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步骤,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埋着头,一笔一画拼命往笔记本上抄。
我长相普通,是那种丢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类型,皮肤偏白,眉眼软软的,头发总是规规矩矩扎成低马尾,连坐姿都安安静静,乖得没什么存在感。字写得工整整齐,符号都不敢潦草,可那些知识点进了眼睛,却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这道题的思路,谁来说说?”
老师目光轻轻一扫,最终落在我身上
“温知予,你起来回答。”
我猛地一僵,手忙脚乱站起身,手心瞬间沁出薄汗。
“我……我还没听懂。”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教室里静了一瞬。
老师脸色沉了一点,语气带着明显的严厉和失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听不懂?这题我上课讲过同类的。高二了,不是记笔记就能应付的,你这样下去,高三怎么办?坐下,认真听。”
“……知道了。”
我低着头坐下,耳朵烫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笔。
不是第一次被这样点醒了。
努力、认真、踏实,却始终不开窍——这就是我,最不起眼、最不出彩的那类学生。
整节课,我都没敢再抬头。
终于熬到数学课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包的窸窣,一天的沉闷在这一刻散开。
后座传来女生压低的闲聊声,话题不出意外,又落到了江叙白身上。
“他是这学期高二才转来的吧,以前在私立名校呢。”
“家里好像是工作调动才过来的,人特别低调。”
“江叙白是真的好看啊,清瘦挺拔,眉眼干净利落,鼻梁很挺,安安静静坐着就特别显眼,气质也温和沉稳,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样子。”
“明明家境好,还天天泡竞赛班到最晚,比谁都努力。”
我握着笔的手指轻轻顿了顿,没有回头。
在我这里,江叙白一直是遥远的人。
好看、优秀、安静、转校生、家境好……所有标签都和我无关。
他在光里,我在人群里。
同桌林晓把书包甩到肩上,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些:
“还在为刚才课上老师说你难过呢?别往心里去啦,老师也是恨铁不成钢,不是故意凶你的。”
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语气轻快起来:
“走啦走啦,再晚公交挤死了。高二作业这么多,回家还得赶呢,别闷着啦。”
我望着摊开的、依旧乱糟糟的笔记,心里那股无力感缠得人发闷。
“晓晓,你先往公交站走吧,我把这页理完马上追上去,能追上。”
我不想让她一直站在校门口干等,那样太耽误时间。
林晓了然地挑了下眉,语气轻松:“行,那我慢慢走,你快点啊。”
她说完便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一点点淡去。
夕阳更低了,光变得柔软,落在桌面上,暖得让人心里发轻。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
我对着那道怎么都想不通的题目轻轻叹气,指尖无意识摸着纸边。
要是有人能悄悄告诉我重点就好了。
不用出现,不用说话,只要帮我一把。
念头傻气,我却还是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很小声、很认真地开口:
“神明啊……如果你在的话,能不能稍微帮帮我?我真的有很努力在学了。”
说完,我口干得厉害,加上心里有点慌,想借着打水冷静两秒。
反正林晓是慢慢走,我速去速回,完全赶得上。
我没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就这样摊着,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我没有看见,教室后门的阴影里,早站着一个人。
江叙白刚从竞赛班下课,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习题册。
清瘦挺拔,气质安静内敛,因为家庭原因高二转校,他比谁都习惯独处,不爱热闹,不沾是非,情绪都藏得很深。
远远看见教室里还没走的人是我,他脚步微顿,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安静靠在墙边,不发出一点声音,远远看着。
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轻手轻脚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回到自己座位,慢条斯理收拾东西,动作干净沉稳。
收拾好准备离开时,他不经意间目光一落,恰好停留在我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字迹工整,却密密麻麻挤成一团,重点模糊,逻辑混乱。
一看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又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弯腰,轻轻拿起我桌角的那支黑笔。
他没多余动作,只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圈出关键考点,划掉冗余步骤,在我最卡住的地方,补上一句最简单、最直白的思路。
不多,不少,刚好够我看懂。
写完,他把笔放回原位,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
少年安静转身,轻轻走出教室,门合上,没有一丝声响。
我速去速回,很快就回到了教室。
屋里已经彻底安静。
夕阳沉得温柔,整片桌面都浸在暖光里。
我走到座位旁,刚想合上笔记本,目光忽然一顿。
本子依旧摊着。
可那页乱糟糟的笔记旁,静静多了几行陌生的字迹。
我的字圆钝、规矩、带着笨拙;
那几行字清瘦、利落、干净,一笔一画都好看得鲜明。
只短短几行。
我盯着看了两秒,卡了整整一节课的内容,一瞬间,全通了。
我指尖轻轻一碰,墨迹已干,微凉。
可刚才教室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柔软、荒唐、却让人心头发烫的念头冒出来:
我的愿望……被听见了?
我抱着笔记本,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又惊,又喜,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像我这样普通、笨拙、不亮眼的人,
也会被神明,悄悄照顾一次啊。
“谢谢神明……”我低着头,小声说。
我把本子小心收好,塞进书包最内层,像藏起全世界最珍贵的秘密,背上书包快步追了出去。
晚风轻轻吹过,我很快就在通往公交站的小路上追上了林晓。
“终于来啦,再慢一点我就要掉头喊你了。”林晓笑着吐槽。
我抿着嘴,心里偷偷开心,脸上却只是轻轻弯了弯眼:
“没什么……就是刚刚,突然弄明白一道题了。”
“可以啊你。”林晓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多想,
“走了走了,再磨蹭公交真要跑了。”
我“嗯”了一声,跟在她身边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知道,我刚刚遇见了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