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外国语学校的校庆,在老城区向来是场高调的热闹。
欧式教学楼挂满彩灯,红毯铺到校门,音响里飘着英文歌,富家少爷小姐们穿着干净精致的校服,端着饮料谈笑风生,和旁边职高、卫校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主办方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居然破天荒邀请了职高、卫校、成高三校学生代表“联谊交流”。
明着是和平共处,暗地里,谁都清楚——张奕然要搞事。
傍晚六点,校庆会场正门。
职高四人来得最扎眼。
张桂源走在最前,黑色校服敞着,眉骨创可贴还没拆,冷脸一沉,周围空气都凉半截。左奇函吊儿郎当晃着步子,眼神四处瞟,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动手。陈奕恒安静护着身侧方向,聂玮辰往那一站,就是一堵人形墙。
四人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职高男生,气场压得路人不敢靠近。
“排场挺大啊。”左奇函嗤了声,“张奕然这是想给我们下马威?”
张桂源没说话,目光径直落在会场入口另一侧。
卫校的人,已经到了。
白大褂干净挺括,四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像误入热闹的一片月光。
张函瑞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书包带,冷白小脸没表情,软得让人想碰,可那双眼睛里清冷静谧,一看就没把这场闹剧放在眼里。杨博文抱着胳膊,眉梢带着嫌弃,明显觉得吵闹。陈浚铭缩在张函瑞身后,睁着小鹿眼四处看,乖巧得像个易碎娃娃。陈思罕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早已把地形、出口、可疑人物,全部记在心里。
五对人视线隔空一碰,无需言语,瞬间默契就位。
职高护在外侧,卫校藏在中间。
刀与执刀人,天生一对。
没过多久,成高的人也到了。
王橹杰脸色依旧难看,昨天被设局的火气还没消,一看见张桂源,眼神就淬了火。身边跟着几个跟班,个个攥着拳头,明显憋着气。
张奕然很快登场。
少年一身干净白衬衫,站在舞台台阶上,拿着话筒,笑容得体又虚伪:“欢迎各位同学来到校庆,今天不分学校,不分高低,大家开心就好——”
话音刚落,台下忽然响起一阵哄笑。
几个外国语的男生故意抬高声音,阴阳怪气飘过来:
“某些人身上一股烟味血味,别把我们会场弄脏了。”
“就是,职高的人也配来校庆?”
“还有卫校的,天天跟混混走那么近,也好意思来?”
挑衅来得又快又直白。
左奇函当场就炸了,往前一步就要冲:“谁嘴欠?出来!”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不轻不重传来,“别中圈套。”
左奇函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卫校那边。
杨博文抬着眼,眼神冷淡淡瞥他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没开口,你不准动。
疯批打手瞬间收了戾气,乖乖退回来,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我听你的。”
王橹杰抓住机会,立刻煽风:“张桂源,你的人就这点本事?被人骂都不敢还嘴?”
他想逼职高先动手。
只要职高闹起事,张奕然就能顺势报警、告老师,把整条街的脏水全泼到职高头上。
好一招借刀杀人。
张奕然站在台上,嘴角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所有人都盯着张桂源,等着职高一哥发火。
张桂源确实动了。
但他没冲向王橹杰,也没理外国语的挑事,反而脚步一转,径直走向卫校的方向。
在张函瑞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能处理吗?”
——你要我动手,我就砸了这里。
——你要我等着,我就不动。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卫校那个冷脸萌少年身上。
谁都以为,卫校最多说两句场面话。
可张函瑞只是轻轻抬了抬眼。
没怒,没凶,没提高音量。
他甚至没看挑事的外国语学生,也没看气急败坏的王橹杰,目光只落在台上的张奕然身上,声音清清淡淡,却透过音响缝隙,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张奕然。”
“你上周偷改期末成绩,被教务处扣了评优资格。”
“你上个月偷偷开你爸的车出去,撞坏了后车灯,不敢让家里知道。”
“还有你身边那几个——”
他目光轻轻扫过外国语那几个挑事的男生,语气依旧平静:
“谁偷偷拿了家里的卡乱消费,谁偷偷早恋被对方家长警告,谁考试作弊被抓了现行……”
“需要我,一个一个念出来吗?”
全场死寂。
刚才还嚣张的外国语少爷们,脸色瞬间惨白。
张奕然脸上的得体笑容,彻底僵住。
没人敢相信。
这些连他们自己都藏得死死的私事,卫校的人怎么会知道?!
陈浚铭躲在张函瑞身后,小手悄悄捂住嘴笑。
这些东西,当然是他昨天花了一节课时间,从朋友圈、空间、同学嘴里一点点套出来的。
扮猪吃老虎,他最擅长。
杨博文抱着胳膊,适时补刀,毒舌精准扎心:“自己一屁股脏事没擦干净,还有脸说别人?”
“真要闹大,我们无所谓。”陈思罕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反正丢脸的不是我们。”
三句话。
没骂人,没动手,没威胁。
却直接掐住了外国语所有人的死穴。
王橹杰愣住了。
他本来想跟着煽风点火,可现在一看,张奕然自己都自身难保,瞬间进退两难。
张桂源站在张函瑞身侧,眼底冷意渐浓,扫过全场,淡淡开口:“还有谁,想闹事?”
职高的人瞬间往前一步,气场全开。
成高的人不敢动。
外国语的人不敢说话。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会场,被卫校四个人,轻飘飘几句话,彻底压死。
张奕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最后只能咬牙挤出一句:“误会……都是误会。”
“最好是误会。”
张函瑞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恢复了那副冷软安静的模样。
仿佛刚才一句话掀翻全场的人,不是他。
张桂源看着身边的少年,心口那股骄傲与温柔,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很轻、很自然地,替张函瑞挡开身边拥挤的人群。
动作隐秘,却满是占有与保护。
张函瑞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躲开,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软意。
校庆还在继续。
可没人再敢挑事,没人再敢看不起职高,更没人敢小瞧卫校。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职高的拳头,够硬。
但卫校的脑子,更狠。
不动刀,不动手。
一句话,就能让你身败名裂。
晚会进行到一半,张奕然灰溜溜跑下台,躲在花坛边抽烟,脸色难看。
王橹杰走过去,语气烦躁:“你不是说能搞定?”
“搞定个屁。”张奕然烦躁踹了一脚草皮,“卫校那几个是怪物吗?什么都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职高好对付。
卫校,是真的惹不起。
不远处的树荫下。
左奇函正蹲在杨博文面前,乖乖让他给自己擦不小心蹭到的灰。
“说了别乱挤,你偏不听。”杨博文嘴上嫌弃,动作却轻得很。
左奇函傻笑:“我不是想护着你吗。”
陈奕恒给陈浚铭拧开一瓶温水,递到他嘴边,低声哄:“少喝冰的,胃不舒服。”
陈浚铭仰头喝了一口,弯眼笑:“奕恒哥最好。”
聂玮辰站在陈思罕身边,像个大型保镖,有人靠近就瞪一眼,吓得路人绕道走。
陈思罕无奈:“别吓同学。”
聂玮辰立刻乖乖收回眼神:“听你的。”
而最安静的角落。
张桂源陪着张函瑞站在晚风里。
灯光落在张函瑞冷白的小脸上,软得像一团云。
“刚才,谢了。”张桂源低声说。
张函瑞抬眼,轻轻摇头:“我们是一起的。”
——你持刀护我。
——我以谋护你。
晚风轻轻吹过。
四校暗潮未歇,棋局才刚刚铺开。
但已经没人怀疑——
这条街的天,是职高打下来的。
这条街的规矩,是卫校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