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吞噬的记忆

“旧日酒馆”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在抗拒着闯入者。

酒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汗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坐着些零星的客人，他们大多裹着厚重的斗篷，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当铃黎和影踏入时，所有的窃窃私语声都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好奇，又迅速移开。

“看来，这里的规矩是‘不问来路’。”影在铃黎耳边低语，声音被兜帽过滤得有些沉闷。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走向吧台。

吧台后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她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拭着一个早已没有光泽的铜杯。她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像两颗在暗处发光的黑曜石。

“喝点什么？”女人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

“两杯麦酒，再打听点事。”影将几枚从镜界带出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币推到吧台上。

女人扫了一眼银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在这里，钱能买到酒，但买不到消息。”她放下铜杯，身体前倾，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消息，得用消息换。”

铃黎心中一动，她想起了那张“寻找失踪者”的海报。“我们想找镇长。”

女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声。“找镇长？呵呵，你们是今天第三拨了。上一个想找镇长的人，现在已经是后巷流浪狗的晚餐了。”

她伸出肥胖的手指，指了指酒馆角落里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独自坐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酒。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空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叫卡尔，是个铁匠。”女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鬼故事，“三天前，他老婆和女儿在迷雾里走失了。他不甘心，到处找人帮忙，最后找到了‘记忆贩子’。”

“记忆贩子？”铃黎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是啊，一种靠吞噬别人记忆为生的怪物。它们能把你最珍贵的回忆抽出来，像吸食骨髓一样品尝。作为交换，它们会告诉你一些……‘真相’。”女人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卡尔想知道他妻女最后的去向，于是他把自己的记忆卖给了贩子。他卖了和妻子初遇的那个下午，卖了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那个瞬间……”

“后来呢？”影的声音冷得像冰。

“后来，他得到了‘真相’，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女人耸了耸肩，“据说，他看到自己的妻女……走进了镇长家的地窖，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角落里的卡尔依旧在喝酒，但更多的人在偷偷观察着他们。

铃黎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和悲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体内的蓝色碎片突然微微发烫。

“带我们去找那个记忆贩子。”铃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姑娘，你疯了吗？那是‘食脑者’，它们会吃掉你的脑子，把你变成白痴！”

“带我们去。”铃黎再次重复，这一次，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银色的光芒——那是镜之契约的力量。

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她无法呼吸。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神明，或者是……深渊的主宰。

“在……在后巷……”女人颤抖着指向酒馆后门，“每天午夜，它会在那里出现……”

“谢谢。”

铃黎收回目光，转身向酒馆后门走去。影紧随其后，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打算怎么做？”影低声问道。

“记忆被吞噬了，那就抢回来。”铃黎的声音坚定而冰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只能进不能出的。”

午夜的钟声敲响时，两人来到了酒馆后巷。

这里堆满了腐烂的垃圾和废弃的木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在巷子的尽头，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像是在吸食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极其扭曲的生物。它的身体像是一团流动的黑色沥青，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布满尖牙的嘴。而在它的嘴边，还残留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碎片——那是人类的记忆。

“美味……新鲜的记忆……”它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铃黎看着它，手中的蓝色碎片瞬间化作光剑。

“把卡尔的记忆还给我。”她冷冷地说道。

“还给你？”怪物发出刺耳的笑声，“记忆一旦被吞噬，就永远消失了。我只能给你……痛苦！”

它猛地张开大嘴，一股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雾气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的人脸，那是它曾经吞噬过的受害者。

“那就连你一起净化。”

铃黎没有退缩，她手中的光剑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一次，她没有使用蛮力，而是将体内的力量凝聚在双眼。

“镜界法则，追溯。”

她轻声念道。

手中的光剑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线，穿透了黑色的雾气，直接刺入了怪物的身体。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原本流动的黑色沥青开始凝固、破碎。

“不……不可能……你怎么能……”

随着一声巨响，怪物的身体炸裂开来，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四散飞溅。

铃黎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些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向她聚拢而来，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那是卡尔被吞噬的记忆。

“回去吧。”

铃黎将珠子抛向空中，珠子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酒馆的方向飞去。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影看着铃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竟然能强制剥离被吞噬的记忆？这可是连我都做不到的事情。”

“因为我现在是镜界的主人。”铃黎看着自己的手掌，银色的光芒逐渐褪去，“只要记忆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我就有办法把它找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酒馆的方向。

“走吧，影。我们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两人并肩走出后巷，消失在浓重的迷雾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只被净化的怪物残骸中，一张模糊的人脸缓缓浮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