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迷雾小镇

光芒散去，那种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

铃黎猛地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镜界那破碎的齿轮天穹，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霉味，耳边传来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这是……哪里？”

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原本在镜界中那身流光溢彩的战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单薄且破旧的亚麻长裙，上面沾满了露水。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影（镜守者）正半跪在她身旁，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斗篷此刻变得灰暗陈旧，仿佛经历了百年的风霜。他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银色短刃虽然还在，但原本流转的蓝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我们回来了。”影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到了……人间。”

铃黎撑着地面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们正身处一片茂密的森林边缘，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而在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

“这里就是镜界在人间的入口？”铃黎问道，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不再是那种虚幻的光影。

“不，这里是‘边界’。”影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镜界虽然封印了，但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并没有完全消失。我们被抛到了这个连接点上。”

铃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就在两人站定的瞬间，前方的雾气突然涌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有人来了。”影迅速将兜帽拉低，遮住了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小心，这里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雾气的深处，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在浓雾中晕染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伴随着灯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逐渐清晰。

片刻后，一辆破旧的马车从迷雾中缓缓驶出。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身上挂着铃铛，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马车在两人面前停下。车夫是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老头，他的脸藏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上稀疏的胡茬。

“外乡人？”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这荒山野岭的，可不是散步的好地方。”

影没有说话，只是将铃黎护在身后，手按在短刃上。

铃黎却上前一步，礼貌地说道：“老人家，我们迷路了。请问这里是哪里？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在影那件破旧的斗篷和铃黎沾满露水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

“这里是迷雾森林的边缘。”老头慢吞吞地说道，“往东走五里，就是‘迷雾小镇’。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送你们一程。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车费有点贵。”

“我们要去。”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他松开按在短刃上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币——那是他在镜界随手捡的，虽然材质不同，但在人间依然有着惊人的购买力。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一把抓过金币，在手里掂了掂，随即露出了满脸褶子的笑容。

“好嘞！上车！不管你们是逃难的还是避仇的，到了迷雾小镇，只要守规矩，就没人敢动你们。”

铃黎和影对视一眼，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入那片浓雾之中。

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色变得越发诡异。道路两旁的树木扭曲变形，像是在痛苦中挣扎的鬼魅。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米，空气中那种潮湿的霉味也变得越来越重，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老人家，这个小镇……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铃黎忍不住问道。她感觉到，这里的雾气似乎能压制她体内刚刚觉醒的力量，让她感到一阵胸闷。

“特别？”老头嘿嘿一笑，挥动着手中的鞭子，“这地方啊，是被神遗弃的地方。几十年前，一场大雾吞没了这里，从那以后，太阳就再也没能完全穿透过云层。镇上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怪物的乐园。”

“怪物？”影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啊，各种各样的怪物。”老头压低了声音，“有些是雾里生出来的，有些……是人心变出来的。不过你们放心，小镇里有‘规矩’，只要别在晚上出门，别照镜子太久，一般还是安全的。”

听到“别照镜子太久”，铃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中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高大的石墙，尖顶的教堂，还有错落有致的木屋。一座古老而破败的小镇静静地伫立在迷雾之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马车停在小镇的入口处。那里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迷雾小镇，欢迎活人。”

“到了。”老头勒住缰绳，“两位，祝你们好运。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找到住的地方。”

铃黎和影跳下马车。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老头和马车竟然像幻影一样，迅速淡化，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幻术？”铃黎惊讶地看着空荡荡的道路。

“不，是结界。”影沉声道，“这个小镇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笼罩着。刚才那个车夫，恐怕根本不是活人。”

铃黎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力量。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

“看来，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她看着那座死寂的小镇，深吸一口气，“走吧，影。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并肩踏入小镇的街道。

青石板路湿滑冰冷，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街道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教堂钟楼传来的沉闷钟声。

当——当——当——

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正午时分，却如同黄昏般昏暗。

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名为“旧日酒馆”的门口，一张羊皮纸海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隐约画着一面破碎的镜子，以及一行小字：

“寻找失踪者，报酬丰厚。联系人：镇长。”

影看着那张海报，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不用我们去找麻烦，麻烦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