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大的眼球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起冲锋,而是伴随着石门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缩回了黑暗之中。
“它……走了?”铃黎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警惕地盯着那道漆黑的缝隙。
“不,它在邀请。”镜守者提灯的手微微一顿,幽绿色的灯火在风中剧烈摇曳,“那是‘守门人’的本能。它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那就如它所愿。”铃黎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向前。
石门后并非宽阔的大厅,而是一条狭窄逼仄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铁锈混合的腥气。甬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而在那王座之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不是怪物,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破旧的红裙子,赤着脚,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孔。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灵,“你也是来陪我的吗?”
铃黎的脚步猛地顿住。
“别被外表骗了。”镜守者在身后冷冷提醒,“在镜界,越弱小的东西,往往越致命。”
“我不怕。”铃黎低声说道,但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眼前这个亡魂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那些疯狂的镜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纯粹的、凝练的悲伤,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绕在铃黎的心脏上。
小女孩缓缓站起身,拖着布娃娃走向铃黎。每走一步,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我的名字叫小雅。”小女孩仰起头,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铃黎手中的蓝光,“姐姐,你能帮我找妈妈吗?妈妈说她去给我买糖吃了,可是她走了好久好久……”
铃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她似乎也曾这样无助地等待过谁。
“她……可能迷路了。”铃黎鬼使神差地蹲下身,试图去触碰小女孩的手,“我可以帮你……”
“铃黎!住手!”镜守者的怒吼声在石室中炸响。
就在铃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小女孩的瞬间,异变突生。
小女孩原本苍白的皮肤突然裂开,无数黑色的镜面碎片从裂缝中刺出。她怀里的布娃娃猛地张开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獠牙,一口咬向铃黎的手腕!
“啊!”铃黎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翻滚。
“嘶啦——”
锋利的镜面碎片擦着她的手臂划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如果不是镜守者的提醒,这只手恐怕已经被咬断了。
“这就是镜界的规则。”镜守者冲上前,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银光,逼退了想要追击的小女孩,“亡魂会利用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作为武器。同情心,在这里就是催命符。”
小女孩——或者说那个怪物,被银光逼退到了墙角。它发出刺耳的尖笑声,身体开始膨胀变形,原本瘦小的身躯被无数镜面撑大,变成了一个臃肿扭曲的畸形怪物。
“骗子!都是骗子!”它嘶吼着,声音不再是童音,而是无数成年男人的咆哮,“妈妈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那就都留下来陪我吧!”
石室四周的墙壁上突然伸出无数只由镜面组成的手臂,疯狂地向两人抓来。
“既然你不肯安息,那就由我来超度你!”铃黎从地上跃起,眼中的怜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她手中的蓝色碎片光芒暴涨,这一次,不再是防御性的波纹,而是实打实的剑气。
“镜华·碎影!”
铃黎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化作数道残影穿梭在那些镜面手臂之间。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斩断怪物的关节连接处。
但这只亡魂似乎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被斩断的手臂瞬间就能重新生长出来。
“没用的!它的核心在那个布娃娃里!”镜守者大声喊道,手中的提灯猛地掷出,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怪物的半边身体,暂时阻挡了它的再生,“那是它的执念所在,不毁掉执念,它就不会消失!”
铃黎目光一凝,看准了怪物怀中那个紧紧抱着的布娃娃。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护住胸口,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不要抢走她!这是我唯一的……唯一的……”
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让铃黎的动作微微一滞。
“动手!”镜守者再次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硬抗了几次攻击,鲜血染红了斗篷,“别犹豫!让它解脱,才是对它最大的慈悲!”
铃黎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量汇聚在剑尖。她不再把这看作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迷失在痛苦中的灵魂。
“对不起。”
她轻声说道,手中的光剑化作一道流光,穿透了层层手臂的防御,精准地刺入了那个布娃娃的胸膛。
“噗。”
一声轻响,布娃娃化作漫天黑色的灰烬。
怪物那臃肿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后开始迅速崩解。它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嘶吼。随着执念的消散,它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血泪,原本扭曲的面容逐渐恢复了那个小女孩原本清秀的模样。
“谢谢……”
微弱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小女孩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缓缓升向石室的穹顶,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掉落在地面上。
石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铃黎收起剑,疲惫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你做得对。”镜守者捡起地上的那颗珠子,递给她,“这是‘魂珠’,是亡魂执念的结晶。拿着它,或许以后会有用处。”
铃黎接过那颗冰凉的珠子,看着里面封印的一抹红色,沉默了许久。
“她……真的很想妈妈。”铃黎轻声说道。
“镜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镜守者重新点燃提灯,转身走向出口,“有些人变成了怪物,有些人变成了鬼魂。而我们,就是来终结这些悲剧的清道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铃黎。
“走吧,前面就是‘镜心’的入口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铃黎握紧了魂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充满悲伤的石室,向着镜界的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