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镜界低语

长廊深邃，仿佛通向世界的尽头。

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变得不再平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骨骼质感的灰白石板，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两侧墙壁上不再有那些具象的镜面，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水银般的流体物质，它们缓慢地流动着，偶尔泛起涟漪，映照出两人扭曲变形的倒影。

铃黎紧紧握着手中的蓝色碎片，那是目前唯一能驱散寒意的光源。

“这里的温度在下降。”铃黎低声说道，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

“因为我们正在接近‘镜心’的边缘。”镜守者走在前面，他的银色短刃已经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盏不知何时点燃的青铜提灯。灯火是诡异的幽绿色，只能照亮方圆三尺之地，“越靠近核心，现实的规则就越稀薄，这里是记忆与虚幻的交界点。”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音钻入了铃黎的耳膜。

“……救……我……”

铃黎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镜守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兜帽下的眼神有些疑惑，“这里只有风声。”

“有人在求救。”铃黎捂着胸口，那种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抓挠，“很微弱，像是……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

镜守者沉默了片刻，提灯的光芒微微摇曳：“那是‘镜界低语’。铃黎，你要记住，在这里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未必是真实的。镜子最擅长的把戏，就是折射人心底的恐惧和渴望。”

两人继续前行，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变得嘈杂。

“……别丢下我……”

“……好冷……”

“……铃黎……姐姐……”

当那个称呼出现时，铃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左侧那面流动的墙壁。

水银般的墙面突然沸腾起来，迅速隆起，竟然在几秒钟内勾勒出了一张熟悉的人脸。那是一张苍白、稚嫩，带着泪痕的脸——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的妹妹，铃音。

“姐姐，这里好黑，你在哪里？”墙面上的“铃音”哭喊着，伸出一只由水银构成的手，试图穿透镜面抓住铃黎，“救救我，镜子里有怪物……”

“铃音？！”铃黎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蓝色碎片光芒大盛，照亮了那张脸。

“别过去！”镜守者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了铃黎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那是幻象！你的妹妹不在这里！”

“不，我听到了，真的是她的声音！”铃黎挣扎着，眼眶瞬间红了。前世的记忆虽然复苏，但今生对亲人的牵挂依然是她最大的软肋。

墙面上的“铃音”表情突然变得扭曲，原本哭泣的脸瞬间裂开，露出一张布满尖牙的巨口：“姐姐……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随着一声尖啸，整条长廊的墙壁都开始沸腾。无数张人脸从水银中浮现出来，有老人、有孩童、有战士、有乞丐。它们齐声尖叫，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击在铃黎的脑海中。

“杀了我……”

“你也去死吧……”

“这就是代价……”

铃黎痛苦地跪倒在地，手中的蓝色碎片光芒开始闪烁不定。那些低语仿佛无数根钢针，试图刺穿她的理智防线。

“铃黎！看着我！”镜守者猛地挡在她身前，手中的青铜提灯狠狠砸向地面。

“当——！”

一声清脆的巨响，仿佛晨钟暮鼓，瞬间震碎了周围那些扭曲的人脸。幽绿色的灯火暴涨，形成一道光罩，将那些试图靠近的低语隔绝在外。

“听着，铃黎！”镜守者蹲下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这些低语是你前世未能守护之人的怨念，也是镜妖用来侵蚀你心智的毒药。如果你连这点幻象都分不清，你就永远走不出这里！”

铃黎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周围那些不断重组、不断咒骂的面孔，眼中的迷茫逐渐被痛苦取代，最后化为一种决绝的清明。

“她们……都很痛苦。”铃黎颤抖着说道。

“那就结束她们的痛苦。”镜守者沉声道，“用你的力量，净化这里。”

铃黎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手中的蓝色碎片。她闭上眼睛，不再去听那些嘈杂的声音，而是去感受碎片中传来的那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安息吧。”

她轻声呢喃，手中的碎片爆发出一圈柔和的蓝色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墙壁上那些扭曲的人脸并没有被摧毁，而是逐渐抚平了狰狞的表情。它们眼中的怨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平静。

“谢谢……”

“终于……可以睡了……”

无数声细微的感谢汇聚在一起，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首轻柔的安魂曲。墙壁上的水银逐渐凝固，恢复了平静，长廊重新变得死寂。

铃黎缓缓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我没事了。”她看着镜守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拉住了我。”

镜守者收回目光，重新提起提灯，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但动作却轻了许多：“跟上。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真正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铃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低语只是回声，而回声往往会引来猎食者。”镜守者指了指长廊的尽头。

那里，原本紧闭的一扇巨大石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正透过黑暗，死死地盯着他们。

铃黎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让它来吧。”她冷冷地说道，“我已经听够了哭声，现在，我想听听怪物的惨叫。”

镜守者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那扇即将开启的死亡之门，做好了迎接下一场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