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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开了

颂乐人偶

我叫哥伦比娅。

他们说人偶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

可我不信。

从水仙十字结社出来之后,我在枫丹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把那个盒子里的芯片,装回她身上去。

我不会修人偶。

我只会在她做研究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看她摆弄那些齿轮和导管,看她偶尔皱起眉头,看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

那些年,我以为看着她做研究就够了。

现在我才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第八天,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叫阿兰——至少他自称阿兰。一个老头子,头发花白,住在枫丹科学院旧址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里面堆满了图纸和零件,墙上挂着发条机关的草图,桌上摆着半成品的机械手臂。

阿兰“你找我做什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伦比娅“你会修人偶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笑。

阿兰“会。我就是造人偶的。”

我把盒子放在他桌上。

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阿兰“……这是哪来的?”

哥伦比娅“一个朋友。她坏了。”

他的手在发抖。我看着他的手,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盒子里那块芯片。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兰“她……她叫什么名字?”

哥伦比娅“桑多涅。”

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阿兰“她是我造的。六十五岁生日那天,我造了她。”

我看着他。

原来这就是阿兰·吉约丹。原来他还活着。原来他一直在等。

哥伦比娅“你能修好她吗?”

他看着那块芯片,沉默了很久。

阿兰“能。但她不会记得你。”

哥伦比娅“我知道。”

阿兰“她只会记得我。只会记得造她时的那些事。之后的……都会消失。”

哥伦比娅“我知道。”

阿兰“你确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

哥伦比娅“确定。”

阿兰修了三天三夜。

我坐在那间小屋的角落里,看着他一刻不停地忙碌。他动作很慢——毕竟老了——但每一根手指都很稳。他把那块芯片放进一个装满液体的容器里,用显微镜观察着什么,然后接上细细的导线,再一点一点地调试。

第三天傍晚,他停下来了。

阿兰“好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桌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布裙,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那个曾经被洞穿的位置已经修补好了,看不出一丝痕迹。

是桑多涅。

是我的桑多涅。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哥伦比娅“她什么时候会醒?”

阿兰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兰“你确定要让她醒?”

哥伦比娅“嗯。”

阿兰“她不会记得你。”“她只会记得枫丹以前的事。至冬的事,愚人众的事,你的事……都不会记得。”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只要她活着就行了。

哥伦比娅“让她醒。”

阿兰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按下了桑多涅胸口的一个按钮。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空的。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四周,最后看向阿兰。

桑多涅“阿兰。”

阿兰的眼眶又红了。

阿兰“嗯。”

桑多涅“我坏了?”

阿兰“坏了。修好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桑多涅“你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那种桑多涅式的、对陌生人的不耐烦。

我看着她。

七天前她问我“你是谁”,我说了名字,她说“不认识”。

七天前她说“你下次别来了”,我说“好”。

七天前她说“我不认识你”,我信了。

可现在——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

桑多涅“什么破名字。”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桑多涅“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啧”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向阿兰。

桑多涅“她是谁?”

她指的是我。

阿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阿兰“帮你送东西的人。”“你的核心是她送回来的。”

桑多涅愣了一下。

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种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的眼神。

桑多涅“你送的?”

哥伦比娅“嗯。”

桑多涅“为什么?”

我想了想。

哥伦比娅“因为有人让我送。”

桑多涅“谁?”

我看着她。

哥伦比娅“不认识。”

她“哼”了一声。

桑多涅“神经病。”(小声嘟囔)

阿兰说,她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机体,新的零件,需要一点一点重新习惯。

我就在那间小屋里住下了。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只是没有走。

阿兰没问我为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

阿兰“想住就住吧。”

我就住下了。

每天,桑多涅调试零件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她做研究,我就看着她做研究。她皱眉,我就看着她皱眉。她抬起头,我就对上她的目光。

桑多涅“你老看我干什么?”

哥伦比娅“没有。”

桑多涅“没有?你当我瞎?”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继续摆弄手里的齿轮。摆弄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桑多涅“你怎么还在这儿?”

哥伦比娅“没有地方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

桑多涅“骗谁呢。”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再问。

第七天,她忽然向我发问:

桑多涅你喝茶加糖吗?

我愣住了。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摆弄一个齿轮,语气也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的语气。

就像那些年在至冬的茶会上,她偶尔会问我“你喝茶不加糖”,然后说“我记得”。

哥伦比娅“不加。”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发条机关,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抬起头。

目光对上了我的目光。

桑多涅“你叫什么来着?”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

桑多涅“哦。”(低下头,又抬起头)“你怎么还在这儿?”

哥伦比娅“没有地方去。”

桑多涅“你上次说过了。”(皱着眉)“换个理由。”

我想了想。

哥伦比娅“不想走。”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去,继续摆弄手里的发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桑多涅“随便你。”(小声)

第十五天。

枫丹又下雨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知道是她。

桑多涅“你每天坐这儿干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不耐烦了。

哥伦比娅“看雨。”

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窗外。

雨下得很大,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桑多涅“枫丹的雨……”(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窗外,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伦比娅“枫丹的雨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桑多涅“阿兰说过,枫丹的雨带着锈蚀的气息。因为这座城市五百年的历史都在雨水里腐烂。”

我看着她。

哥伦比娅“你想起来了?”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

桑多涅“想起来什么?”

哥伦比娅“枫丹。阿兰说的那些。”

她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桑多涅“我不知道。就是忽然说了出来。可能……是芯片里存着的吧。”

我点了点头。

她又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桑多涅“你冷吗?”

我愣了一下。

哥伦比娅“什么?”

桑多涅“你一直坐这儿,窗户开着,雨飘进来。”(不耐烦的语气)“你身上都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湿了。

哥伦比娅“不冷。”

她“哼”了一声。

桑多涅“神经病。”

她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毯子,往我身上一扔。

桑多涅“披着。别感冒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冒。”

说完她就走了,头也没回。

我抱着那块毯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毯子很旧,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机械润滑油的味道——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把毯子披在身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十一天。

阿兰出门了。他说要去科学院旧址找点东西,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小屋里只剩下我和桑多涅。

她坐在工作台前,我坐在角落里。

安静。

和那些年在至冬时一样安静。

她摆弄齿轮,我看着她。她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我偶尔对上她的目光,然后移开。

傍晚的时候,她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皱着眉,看着我。

桑多涅“你……”(开口,又停住了)

哥伦比娅“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凉的。

她的手是凉的,我的脸也是凉的。

桑多涅“你一直在这儿坐着。一直看着我。一直不说话。”

我没有说话。

桑多涅“你是谁?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

桑多涅“我知道你叫哥伦比娅。”(语气有点急)“我是问你——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哥伦比娅“你见过我。”

桑多涅“在哪里?”

哥伦比娅“挪德卡莱、至冬。”

她愣住了。

桑多涅“至冬……挪德卡莱…”

她低下头,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桑多涅“至冬……挪德卡莱……有很多人……穿着一样的衣服……”

她抬起头,看着我。

桑多涅“有个女人……一直看着我……”

她的声音有些抖。

桑多涅“是你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虽然还是很茫然,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想不起来,但那里面——那里面有我了。

哥伦比娅“是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身,走回工作台前,背对着我。

桑多涅“你为什么不早说?”(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回答。

桑多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是没有回答。

她“哼”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她小声说:

桑多涅“……我想起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伦比娅“想起什么?”

她沉默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桑多涅“想起你问我是不是喝机油的。想起你坐在茶会上,不说话,就是看着我。想起你每次来,我都很烦——但我还是会给你倒茶。”

她顿了顿。

桑多涅“想起你故意吊着我,半天不喝完咖啡,就为了看我着急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桑多涅的眼睛。

是我的桑多涅的眼睛。

哥伦比娅“你……”

我开口,声音有些涩。

哥伦比娅“你怎么想起来的?”

她想了想。

桑多涅“不知道。就是……刚才看着你,忽然就想起来了。你坐在这里,披着那块破毯子,淋了雨也不知道躲,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她别过脸去。

桑多涅“烦死了。”(小声)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动。

哥伦比娅“桑多涅。”

桑多涅“……干嘛?”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和刚才一样凉。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哥伦比娅“你活着。”

她愣了一下。

桑多涅“废话。”(不耐烦的语气)“我不是站在这儿吗?”

哥伦比娅“你活着。”

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轻轻“啧”了一声。

桑多涅“神经病。”

她抬起手,也碰了碰我的脸。

凉的碰凉的。

桑多涅“你不也没死。”(小声)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池静止的水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水仙开了。

那天晚上,阿兰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兰“想起来了?”

桑多涅“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阿兰看着我。

阿兰“你一直在这儿等?”

我想了想。

哥伦比娅“嗯。”

他又笑了。那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笑。

阿兰“值吗?”

我看向桑多涅。

她坐在窗边,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她总是皱着眉——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哥伦比娅“值。”

阿兰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屋里,开始收拾那些堆满桌子的图纸和零件。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夜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整个枫丹都染成深蓝色。

桑多涅忽然开口。

桑多涅“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我看着她。

哥伦比娅“你想让我在这儿吗?”

她皱着眉,别过脸去。

桑多涅“随便你。”

然后她小声加了一句:

桑多涅“……爱待就待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

哥伦比娅“好。”

她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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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水仙开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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