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哥伦比娅。
愚人众第三席,代号“少女”。
皮肤苍白,眼眸低垂,手指纤细,喜欢唱歌——那些见过我的人大概会这么描述我。
至于别的……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一
桑多涅坏了。
那场战斗结束后,我找到她的残骸。人偶的胸腔被洞穿,内部的齿轮和导管暴露在外,有些还在微弱地颤动——像一颗不肯彻底停跳的心脏。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那张脸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瞳孔,耳垂后那颗她说过的小痣。
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哥伦比娅……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失手了,希望有人能把她的核心送回枫丹科学院。
枫丹。她出生的地方。
或者说,她被造出来的地方。
阿兰·吉约丹——那个在六十五岁生日那天,以妹妹玛丽安为原型创造出她的人。他在水仙十字结社生活过,在枫丹科学院工作过。
她大概是想回去的。
二
枫丹的雨带着锈蚀的气息。
我抱着那个盒子,站在一处废弃遗迹的入口。门楣上的标志已经斑驳——一朵水仙花,与十字架纠缠在一起。
水仙十字结社。
我不认识这几个字,但我知道这里是她诞生的地方。
遗迹很深。我沿着湿滑的台阶往下走,周围很暗,只有墙上的苔藓发出微弱的荧光。那些不知道运转了多少年的古老机械还在嗡嗡作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顶很高,天光从某个缝隙漏下来,落在一池静止的水面上。池边散落着桌椅、书架,还有几具早已停止运转的发条机关。
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布裙,坐在池边,一动不动。
我认得那个背影。
我认得那些年在至冬的茶会上,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摆弄齿轮的背影。我认得她每次看见我时皱起的眉头,认得她给我倒茶时那种“别来烦我”的表情。
可这个背影……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具真的木偶。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失忆的人”那种茫然的温柔。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桑多涅……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桑多涅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
她歪了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那种桑多涅式的、对陌生人的不耐烦。
桑多涅我问你话。你是谁?来干什么?
我看着那双眼睛。
空的。不耐烦的。陌生的。
那是桑多涅的眼睛。是那个曾经在茶会上故意吊着我、半天不喝完咖啡、就为了看我着急的人的眼睛。是那个每次看见我,都会皱眉、但茶还是会添上的人的眼睛。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我。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
她愣了一下。
桑多涅“什么?”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
我又说了一遍。
她皱起眉头。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公子来茶会,她就是这副表情。
桑多涅不认识。你来干什么?
我走过去,把盒子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
哥伦比娅有人托我把这个送过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伸出手,摸了摸。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桑多涅这是……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哥伦比娅嗯。
她抬起头,又看向我。眉头还皱着。
桑多涅谁让你送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哥伦比娅不认识。
她“啧”了一声。
桑多涅不认识你帮人送东西?你闲的?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桑多涅看什么看?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三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皱起眉头。
桑多涅听不见?
哥伦比娅听见了。
桑多涅“那还不走?”
我看着她。
她不耐烦地别过脸去,看向那一池静止的水。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那种“别来烦我”的姿态——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那些记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哥伦比娅“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头来,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我。
桑多涅“你聋了?刚才我说了,那是我的东西。”
哥伦比娅“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桑多涅“……桑多涅。问完了?可以走了吗?”
哥伦比娅“嗯。我记住了。”
她愣了一下。
桑多涅“记什么记?你记不记住关我什么事?你谁啊?”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桑多涅“神经病。”
四
我转身,向出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发箍上的六只白色翅膀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我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她没有叫住我。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我迈出了最后一步。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桑多涅“喂。”
我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桑多涅“那个叫什么比什么的——”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
桑多涅“随便吧。你下次别来了。我不认识你。”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擦。
哥伦比娅“好。”
五
地下空间里,桑多涅坐在池边,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制作过无数精密的机械。现在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什么也不做。
桑多涅“哥伦比娅……”
念完之后,她自己皱起眉头。
桑多涅“什么破名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之后,好像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桑多涅“神经病。”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盒子。
那里面装着她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一滴水珠,不知什么时候,从眼角滑落下来,砸在盒子上。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下来。
她伸手擦了擦眼角,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水渍。
桑多涅“……什么毛病。”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枫丹特有的水汽。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像一个坏了的人偶。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坏的。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刚才那个神经病走了之后,这里好像比之前更空了。
尾声
我叫哥伦比娅。
愚人众第三席,代号“少女”。
皮肤苍白,眼眸低垂,手指纤细,喜欢唱歌。
公子说,在我身边要小心,感觉不对。
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桑多涅送回了她该去的地方,然后一个人走出来。
她没有认出我。
她对我很不耐烦。
她说“我不认识你”,说“你下次别来了”。
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就够了。
风吹过来,带着枫丹特有的水汽。
我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我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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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人的庭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