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桑多涅。
愚人科第七席,代号“木偶”。
他们都觉得我不好相处,我也懒得解释。
但有一点他们说得对——我最烦别人一直盯着我看。
除了那个人。
一
她还在看我。
我摆弄齿轮的时候她在看,我调试发条的时候她在看,我吃饭的时候她在看——等等,人偶不用吃饭,但就算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她也在看。

“你看够了没有?”
我抬起头,皱着眉看她。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披着那块破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没有。”
我“啧”了一声。

“神经病。”
她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骂我但我不生气”的表情。
更烦了。
我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齿轮。
过了一会儿,我又抬起头。
她还看着。

“你能不能干点别的?”

“干什么?”

“比如……出去走走?枫丹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你去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是不是傻?”
她想了想。

“可能是。”
我“嗤”了一声,别过脸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好像也有点想弯。
我赶紧把它压下去。
二
阿兰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们俩这副样子,笑了。

“你俩天天这样,不累吗?”
我没理他。
她也没理他。
阿兰摇摇头,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对了,”(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什么时候回至冬?”
我愣了一下。
至冬。
那个很冷的地方。那个有很多人穿着一样衣服的地方。那个——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我。

“你回去吗?”
我想了想。

“你呢?”

“你回去我就回去。”
又是这句话。
我皱着眉看她。

“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有啊。我的主见就是跟着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阿兰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笑什么笑?”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没笑,没笑。”
哼。
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人偶本来不用睡觉,但阿兰说新机体需要时间适应,让我每天躺一会儿。我就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我数过了,一共四十三块瓦片。
数到第四十三遍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披着那块破毯子,看着我。

“睡不着?”

“人偶不用睡觉。”

“哦。”(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那我陪你。”
我看着她。
她看着天花板。

“你在数什么?”

“瓦片。”

“多少块?”

“四十三。”
她“哦”了一声,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四十三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真的是四十三。”

“我骗你干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至冬的雪夜里,她也是这样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你以前也这样。”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在至冬。你也是这么看着我。一看就是一整夜。”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好看。”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好看。所以想看。”
我的脸——我不知道人偶会不会脸红——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烧。

“神经病。”(小声)
她笑了。
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别过脸去,不看她。
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凉的。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凉。
四
第二天早上,阿兰看见我们俩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们坐在窗边,她披着那块破毯子,我靠着她的肩膀。
睡着了。
——人偶本来不用睡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昨晚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阿兰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我们盖上一条毯子。
我假装没醒。
她好像真的没醒。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睛,偷偷看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真的挺好看的。
我想。
然后我赶紧把眼睛闭上。
不能让她知道。
五
又过了几天。
阿兰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去哪儿?”

“找点东西。以前留下的。”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关于你妹妹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就是忽然说了出来。

“可能是核心里存着的吧。你以前说过的话。”
阿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老人特有的、带着一点悲伤的笑。

“是啊。我妹妹。玛丽安。”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你活着就好。她也会高兴的。”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也可能……”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那我等你。”
他摇摇头。

“不用等我。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至冬也好,别的地方也好。活着就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空。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嗯。”
然后我别过脸去。
不能让她看见我眼睛里有东西。
六
阿兰走了之后,小屋变得很安静。
我们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枫丹的雨季好像过去了。阳光懒懒地洒下来,把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花晒得懒洋洋的。

“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做研究吧。人偶啊,发条啊,机械啊。还有很多东西没搞明白。”
她“哦”了一声。

“你呢?

“跟着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
她想了想。

“看你做研究。”
我“啧”了一声。

“那不还是一样?”
她笑了。

“不一样。一个是跟着你,一个是看着你。”
我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跟着你是人在,看着你是心在。两个都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小声说:

“……神经病。”
她笑得更开心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我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好像这样也不错。
七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水仙十字结社。你醒来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去那儿干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光,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走吧。”
她愣了一下。

“你愿意去?”

“你不是想去吗?”

“嗯。”

“那就去。”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的那种笑。

“好。”
她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住那只手。
凉的。
但好像比之前暖了一点。
八
水仙十字结社还是老样子。
地下空间,那一池静止的水,那些散落的桌椅和书架。发条机关还在嗡嗡响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站在池边,看着水面。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水面。
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披着头发,一个扎着辫子;一个安静地看着,一个皱着眉——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里是你醒来的地方。”

“嗯。”

“也是我把你送来的地方。”

“嗯。”

“那时候你问我‘你是谁’。”

“嗯。”

“我说‘哥伦比娅’,你说‘不认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认识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

“认识了。”
她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我。
很轻很轻的那种抱,像是怕我碎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也伸出手,抱住她。
凉的抱凉的。
但好像比什么都暖。

“下次别说‘不认识’了。”

“嗯。”

“下次要说‘我记得’。”

“嗯。”

“说话算话?”
我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说话算话。”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但她在笑。

“好。”
阳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一池静止的水面上。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靠得很近很近。
远处,发条机关的嗡嗡声还在响。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吵了。
九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我们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桑多涅。”

“嗯?”

“以后茶会还开吗?”
我愣了一下。
茶会。
至冬的茶会。那些无聊的下午,那些烦人的同僚,那些摆弄齿轮的时光——
还有她。
那个一直看着我的人。

“开。”
她笑了。

“那我还能去吗?”
我“哼”了一声。

“随便你。”
她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她点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晕开来,把整个小屋照得暖洋洋的。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我看着天花板。
四十三块瓦片。

“明天干什么?”

“做研究。”

“那我看着你做。”

“随便你。”
她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十指交缠。

“桑多涅。”

“嗯?”

“茶会的时候,我给你倒茶。”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给我倒吗?”

“不一样。”以前是顺手的。以后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小声说:

“……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很深。枫丹的夜空里,隐约可以看见几颗星星。
我靠着她的肩,她靠着我的头。
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灯油快燃尽了,久到窗外的星星都困了。
她忽然说:

“桑多涅。”

“嗯?”

“谢谢你活着。”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轻轻“哼”了一声。

“废话。不活着怎么给你倒茶?”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特别好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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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茶会继续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