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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灯不熄,刀不绝

刀不留人

雨还在泼。

这是一座荒镇,一座荒了很久的镇。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迹。

很冷,很湿。

酒肆里的灯,更小了。

油灯的火苗被透过窗户的风吹着佝偻着腰,将房间的人影拉的忽长忽短。地上的尸体早已冷透,血渍被渗进的雨水泡的发暗,在地上晕开成一圈一圈狰狞的印记。

七影没有动。

七个人,每一道黑影都像一座山峰,半步不进,半步不退。

方才那一道横切他们就知道沈惊鸿不是一般人,沈惊鸿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手臂一提、一横。这不是什么顶级的武功,只是普通一刀,像一堵墙,不知道它有多厚,但是他能封死你一切进攻的路线。

更可怕的是他的人。

酒肆里的光,更小了。

他站在灯光边缘,左手自始至终不离那盏青铜古灯,指尖轻轻贴着灯身冰凉的纹路,右手握着那柄无鞘短刀,垂在身侧,稳如磐石。没有怒目圆睁,没有咬牙切齿,连呼吸都平稳得像窗外缓缓落下的冬雨,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破绽。

这种人,比深山里最凶的猛兽更难杀。

猛兽会躁,会怒,会因为猎物的反抗露出破绽,会因为饥饿失去冷静。

他不会。

江轻灯靠在柜台后,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死死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擦杯布,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目光一刻不离七影的身形,连眨眼都不敢。她看得清楚,这七个人虽然表面不动,脚下却在无声地缓慢换位,脚步轻得像飘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左三右四,前二后五。

每一步都踩在最刁钻的死角,每一个位置都封死了林七所有可能的退路,每一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都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锁着林七的咽喉、心口、握刀的右手、按灯的左手。

他们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一击必杀的机会,等那一丝足以让林七万劫不复的破绽。

“他们在等灯灭。”

江轻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和沈惊鸿能听见,低到被雨声揉碎了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气音。

沈惊鸿嗯了一声,喉间发出一声轻响,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七影身上,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灯不会灭。”

“不是桌上的油灯。”江轻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面对极致危险的本能反应,也是对那盏青铜灯的忌惮,“是你手里那盏。它在震,它在应,它在把我们的位置,一丝一丝传出去,传给留客庄,传给更可怕的东西。”

沈惊鸿指尖微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掌心的青铜灯震颤越来越明显,从最初细微的嗡鸣,变成了有节奏的跳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灯身那些缠绕如草蛇的细密暗纹,在昏暗中隐隐泛着淡淡的银辉,那不是灯火的光,是一种冷到骨子里、邪到骨子里的气息,顺着指尖钻进血脉,渗进骨头里。

这盏灯像一只眼。

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俯瞰众生的眼。

它在看,在听,在感受着周遭的杀气,在呼应着远方某种更庞大、更黑暗、更恐怖的存在。

七影要的,从来不是灯灭。

是灯醒。

灯一旦彻底苏醒,他们便能锁定最准确的杀机,便能借着灯的气息,引来留客庄更深的黑暗,引来更多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到那时,别说守住灯,就算想活着离开这间酒肆,都比登天还难。

沈惊鸿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必问。

江湖路远,刀光血影,多说一句,就多一分死的可能。

他手里的刀,已经给出了所有答案。

呛——

一声轻微到极致的刀鸣,不是出鞘,是刀身在鞘口微微一振,震开了一丝暗沉的光。

这一振,像一块冰冷的石子投进死寂的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七影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呼应,没有丝毫犹豫,却比一个人出手还要整齐划一,仿佛七个人共用一颗心、一双眼、一双手。

最左侧两人同时踏前半步,身形快如鬼魅,刀光如两道冷电划破黑暗,一斩腰腹要害,一刺咽喉命脉,角度刁钻到极致,出手狠辣到极致,每一刀都是奔着夺命去,不留半分活口,不留半分余地。

右侧三人紧随其后,刀走阴毒下盘,专攻膝踝关节,封死林七所有闪避、挪腾、后退的路,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最后两人自后方悄无声息地包抄,一左一右,身形贴紧墙壁,像两道滑过墙面的影子,直扑林七按灯的左手——那是他们自始至终,唯一的目标。

夺灯,杀人。

这四个字,从他们被养在留客庄的那天起,就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液里。

七柄刀,七种杀招,七个死士,一瞬间再次将林七死死裹在冰冷的刀风里,密不透风,杀机滔天。

冷,狠,绝,毒。

江轻灯的心猛地一缩,狠狠揪在了一起,连呼吸都忘了。

她甚至已经下意识地闭上眼,不敢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血光四溅,不敢看这个唯一能护着她、护着灯的少年,倒在刀下。

可下一刻,她没有听见刀入血肉的闷响,没有听见惨叫,只听见了三声清脆至极的碰撞。

叮、叮、叮。

是刀刃相撞的脆鸣,清冽,冰冷,在死寂的酒肆里格外刺耳。

沈惊鸿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大步挪腾,只是脚下轻轻一转,身形便如风中落叶,轻盈得没有半分重量,恰好避开七柄刀的锋芒,不差分毫,不慢半厘。

右手短刀随意一抬,手腕微转。

横、拨、截、挡。

四招,简简单单,平平无奇,是江湖上最基础、最常见的刀式,没有任何精妙可言。

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一收,便将七道凶猛至极、狠辣至极的杀招,尽数挡在体外,纹丝不动。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杀手只觉手腕一麻,一股沉劲顺着刀身传来,虎口剧痛欲裂,刀身竟被硬生生震得向上扬起,胸口、咽喉瞬间空门大开,毫无防备。

他们脸色骤变,面罩下的瞳孔猛地收缩,急忙拼尽全力后撤,想要拉开距离。

可已经晚了。

沈惊鸿的刀,已经到了。

没有劈,没有砍,没有刺,没有任何致命的招式。

只是刀柄轻轻一撞。

砰、砰。

两声沉闷的响。

两人胸口一震,如被百斤重石狠狠砸中,身形猛地向后倒跌出去,接连撞断两根酒肆的木柱,才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腥甜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脸上的黑色面罩,刺目至极。

剩下五人脚步猛地一顿,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色。

他们从小一起在留客庄长大,一起练刀,一起杀人,一起面对无数江湖高手,从未有人能在他们七人合围之下,一招便伤两人。

更从未有人,能出手如此轻,如此淡,如此漫不经心,却如此致命。

沈惊鸿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挪。

刀还在手中,稳如泰山。灯还在掌心,冰凉依旧。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倒下的两人,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五影,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雨。

“还有五口刀。”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冷得像冬雨浇在骨头里,让剩下五名杀手浑身一僵。

杀气,没有因为折损而退去,反而在瞬间暴涨,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杀手最忌折损,可他们没有慌,没有乱,更没有逃。

留客庄养出来的人,只有死,没有退;只有完成任务,没有半途而废。

倒下的两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剧痛的胸口,脚步踉跄,却依旧咬着牙,再次站回阵型里,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

七影,重新归位。

他们不再留手,不再试探,不再等所谓的破绽。

因为他们已经彻底明白——在这个少年面前,他们等不到破绽,耗不出破绽,逼不出破绽。

唯一的机会,就是拼命,就是以命换命,就是用七个人的命,铺出一条夺灯的路。

雨更大了,风更狂了。

狂风从破窗、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疯狂摇晃,忽明忽暗,几乎要被狂风掐灭。

酒肆内的光影乱颤,七道黑影在光与暗之间忽隐忽现,像七只即将扑食的饿狼,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再无半分冷静。

林七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涌入肺腑。

他左手轻轻按住青铜灯,指尖微微用力,那盏灯剧烈的震颤忽然一停,灯身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辉,也瞬间敛去,仿佛被他强行按回了灯体深处,重新归于沉寂。

同一刻,他右手的刀,缓缓抬起。

刀尖朝下,不指向任何人,不锁定任何方位,却让整个酒肆的空气,骤然一凝,冷得像结成了冰。

江轻灯屏住了呼吸,攥着抹布的手越收越紧。

她知道,之前的交手,都只是试探。

真正的死斗,真正的刀光血影,现在才刚刚开始。

七影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冰冷的麻木,变成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们同时踏前一步,脚下泥水溅起,发出啪嗒的轻响,七道身影瞬间融为一体,化作一片漆黑的、密不透风的刀幕,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林七当头压下!

没有留手,没有退路,没有生机。

这一刀,是死局。

是七个人,用命布下的死局。

沈惊鸿望着压来的漆黑刀幕,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惧色。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看向那被冬雨笼罩的荒镇,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雨不停。”

“刀不绝。”

“灯,也绝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话音落。

刀起。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暗沉的、不耀眼的刀光,缓缓扬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快如鬼魅的残影,没有震耳欲聋的刀鸣。

只有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硬,一股从生死里磨出来的决绝,迎着七道杀影,迎着漫天刀光,决然斩出。

刀风卷起地上的雨水、血渍,卷起酒肆里的灰尘,卷起油灯摇晃的光。

雨还在下,风还在吼。

这一夜,荒镇酒肆。

刀声,终将盖过雨声。

血光,终将映亮黑暗。

而那盏藏着无尽秘密的青铜灯,依旧静静躺在林七的掌心,等待着真正被唤醒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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