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是瓢泼,是绵密、阴冷能渗进骨缝的阴雨。
酒肆的灯依旧摇曳。
地上的血早已冻硬。
七个人横七竖八倚在柱边、墙角、门板后。六人带伤,手腕滴着血,却没有一个人退回去。
他们是留客庄养的刀。
刀出鞘,就没有回收的道理。
刀断了,也不可能回鞘。
沈惊鸿静静站着,左手按住铜灯,灯身的震颤却微微弱了些,但还在隐隐与什么共鸣,银辉渐渐隐在纹路里,不亮,却沉。
右手握着短刀,刀身没有一滴血。
他从不出没用的刀。
也从不出杀不了人的刀。
江轻灯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她不再再发抖,但指尖依旧抠着柜台下的暗格,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窗边、墙根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她比沈惊鸿更了解留客庄。
刀不见血,是不会出鞘的。
真正的围杀,刚刚开始。
“镇口封了。”
江轻灯的声音依旧那么轻,像三月的春风,轻拂过,那么温柔。
沈惊鸿抬眼,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窗外,只是盯着那一点跃动的火,淡淡嗯了一声。
“三个出囗,都有人守。”江轻灯继续道,“不是杀手,是‘暗桩’,不杀人,只封路,不传信。”
沈惊鸿道:“封路做什么?”’
“等。”江轻灯说,“等天亮,等大部队,等把镇子变成笼子。”
沈惊鸿沉默。
他懂。
留客庄要的不是速杀。
是逼。
是让青铜灯在绝望中自己亮起来。
灯一亮,他们就能顺着那股银辉,发现这盏灯真正的秘密。
一个少年,缓缓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他的左手垂着,胸口的伤还在滴血,染红了半截衣袖。
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冰冷、没有痛、没有恨,只有命令。
“灯。”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吵哑,像两块石头在磨。
其余六人皆是缓缓起身。
没有痛呼,没有喘息,没有犹豫。
七道影子,再次合拢。
这一次,他们不再合围,不再试探,不再讲究招式和配合。
他们要的是——拖。
拖到镇彻底封死。
拖到大部队赶到。
拖到沈惊鸿力竭。
沈惊鸿看他们,没有任何神情。
他见过比七影更凶的人。
也见过比留客庄更黑的地方。
但他第一次,要护一个人,护一盏灯,在一个死镇,等一场下不尽的雨。
“你往后退。”
沈惊鸿忽然开口。
江轻灯没有动:“我能守。”
“你守不住刀。”沈惊鸿道,“你守好你自己。”
江轻灯沉默一瞬,轻轻退到柜台内倒,身子贴着木板,右手悄悄伸进衣摆,握住一枚冰冷、小巧的机括。
那是她唯一能杀人的东西。
也是她第一次,要为别人出手。
雨更大了。
风呜呜地吹,像索命的冤魂。
七影同时动了。
七个人,六把刀,还有从正面冲来的一掌。不再攻击沈惊鸿的要害,而是锁死了他的角度。逼他动,逼他乱,逼他丢掉青铜灯为止。
沈惊鸿站着不动。
他的刀,依然垂在身侧。
直到第一把刀削到脚踝。
他才微微抬了抬脚。
脚尖一踏。
咔嚓——
刀断。
脚尖一踏。
咔嚓。
刀断。
断刃弹起,射向窗棂,深深扎进木头里。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
沈惊鸿的手腕微转。
短刀出鞘一寸,又收回一寸。
叮——叮——叮。
三声轻响。
三柄刀同时偏斜,撞在一处,火星一闪而逝。
七影的动作越变越快,越变越疯狂。
他们像七具没有灵魂的傀儡,只知道往前冲,只知道往刀上撞。
沈惊鸿的眉,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杀不了他们。
是不能杀。
这些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眼神空洞,手脚僵硬,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那是被药控住的人。
杀了,是杀少年。
不杀,是等死。
沈惊鸿的刀,第一次慢了。
就是这一瞬的慢。
阵眼少年忍着腕伤,猛地扑上,刀走偏锋,直刺沈惊鸿左肋!
江轻灯的心骤然提起。
她看见林七没有躲。
她看见刀锋已经刺破布衣。
她看见林七的右手还在格挡另外五柄刀,根本回救不及。
“小心!”
她低喝一声,指尖猛地一扣扳机。
嗤——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柜台下射出,快得看不见轨迹,一针扎在少年的肩井穴。
少年浑身一麻,动作顿住。
沈惊鸿的刀,恰好回扫。
刀柄一撞。
砰。
少年倒飞出去,摔在雨水中,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六影乱了一瞬。
沈惊鸿没有趁势出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被划破的衣料,里面已经渗出血丝。
伤不重。
却很险。
江轻灯的脸色发白,不是怕,是惊。
她第一次杀人未遂,却第一次救了人。
沈惊鸿抬眼,看向她,没有谢,没有问,只说了三个字:
“做得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冷硬,却暖。
雨还在落。
七影已经折了战力,再也围不住林七。
但荒镇的门,已经彻底封死。
黑暗里,更多的影子在靠近。
不是杀手。
是暗桩。
是眼线。
是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沈惊鸿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青铜灯还在掌心。
灯身,又开始轻轻震颤。
这一次,震颤不再是呼应远方。
是在预警。
镇外,有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江轻灯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留客庄的‘巡影队’来了。”
沈惊鸿嗯了一声。
“他们不杀人。”叶小灯道,“只搜灯。”
沈惊鸿指尖按住灯纹,缓缓用力:
“搜不到。”
“他们会拆了这座酒肆。”
沈惊鸿抬起眼,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眼神冷得像刀:
“那就先拆了他们。”
雨不停。
灯不熄。
刀不出。
可整个荒镇,已经成了一座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