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密了。
荒镇本就冷清,这一场冬雨落下来,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只剩下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
镇口这间老酒肆,是方圆半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一盏油灯,一点昏黄,勉强撑起一小块光亮,却照不穿门外无边的黑。
地上的尸体还在冒着寒气。
刀疤脸的尸体横在进门处,血已经凝了,在冰冷的泥地上凝成暗紫色的斑块,与雨水混在一起,散出一股沉闷的腥气。
酒肆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
该跑的,早就跑了。
敢留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角落的沈惊鸿。
一个是守在柜台后的江轻灯。
沈惊鸿依旧垂着眼,坐姿笔直,肩背如枪,没有半分松懈,也没有半分慌乱。他手边那柄短刀没有鞘,就那么静静搁在木桌上,刀身暗沉,像一块不会反光的墨玉。
他的左手,始终轻轻按着那盏青铜小灯。
灯不大,陈旧、冰凉,灯身缠绕着细密如草蛇的纹路,灯芯是银丝拧成的,干枯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盏灯很奇怪。
它不亮,却沉。
更奇怪的是,灯身一直在微微震颤。
不是很明显,却持续不断,像是有个婴儿在里面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与它遥遥呼应。
江轻灯靠在柜台后,手里还攥着个暗器。
她的脸色很白,却不是吓软了的那种白,是一种久经历险、强自镇定的白。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也没有落在沈惊鸿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酒肆的窗、门缝、以及后墙那道破了口的木板。
她在看影子。
七道影子。
已贴在了墙上。
“他们来了。”
江轻灯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沈惊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杀意。
“不是刚才那三个人能比的。”江轻灯的指尖微微收紧,抹布被捏出褶皱,“留客庄养了一批孩子,从记事起就只做三件事——练刀,杀人,听命。”
“七个人,一起长大,一起出手,一起收刀。”
“江湖上叫他们七影。”
沈惊鸿终于抬了抬眼。
他没有看向门外,也没有望向窗缝,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酒肆内的光影角落,仿佛已经将外面七道影子的位置、距离、出手角度,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杀手最忌心浮。
更忌先动。
七影显然很懂这一点。
他们没有冲门,没有破窗,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的声音。
七个人,就像七道贴在墙上的阴影,静得如同不存在。
可越是静,杀气越重。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冬雨一样,一点点浸透酒肆的木板、墙壁、门缝,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沈惊鸿能感觉到。
七道目光,七柄刀,七个随时能夺人性命的少年,正从七个不同的方位,将这间酒肆死死锁住。
他们在等。
等灯灭。
等分心。
等那一丝足以致命的破绽。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盏灯?”沈惊鸿低头,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青铜灯的纹路。
江轻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灯在我手里三年,来找它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离开。”
“你是第一个。”
沈惊鸿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多了,反而死得更快。
他能看出来,江轻灯没说谎,但她也没把话说完。这盏青铜灯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场追杀、一个杀手组织要重。
重到足以让整个江湖都动起来。
就在这时,沈惊鸿掌心的青铜灯轻轻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嗡鸣,而是一声极轻、极脆的颤动,像冰裂的声音。
灯身那些缠绕的暗纹,在昏黄灯光下,竟隐隐闪过一丝极淡的银辉,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江轻灯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要动了。”
话音未落。
窗外风声一紧。
第一道影子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没有喊杀,没有怒喝,甚至没有刀风。
一柄窄薄如柳叶的短刀,从窗缝里无声刺出,直取沈惊鸿握灯的左手!
刀快、准、狠,角度刁钻至极,一看就是从小练到骨子里的杀人技。
沈惊鸿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右手微微一抬。
指尖搭在自己的刀柄上。
叮——
一声极轻的碰撞。
窗外那柄刺进来的柳叶刀,竟被他随手一拨,偏开半寸,狠狠扎进木桌边缘,入木三分,拔不出来。
窗外一声闷哼。
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的反应竟如此可怕。
一击落空,第二道影子立刻补上。
这一次是从门底滑进来的刀。
刀身扁平,贴着地面削向沈惊鸿的脚踝,又阴又毒,不留半分余地。
沈惊鸿脚腕微抬,轻轻一踩。
咔嚓一声。
那柄刀竟被他一脚踩断。
断刃弹起,擦着他的裤脚落下,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短短一瞬,两柄刀,两次杀招,全都落空。
七影依旧没有乱。
他们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器物,一人失手,六人补位,没有情绪,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配合。
第三道影子从后墙破入!
四道影子撞开侧窗!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同时从三面合围!
七柄刀,七种角度,七种死法,一瞬间将沈惊鸿所在的角落,彻底封死。
刀光冷,雨更冷。
江轻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见过杀人,见过群殴,见过江湖仇杀,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整齐、这么冷静、这么让人窒息的围杀。
七个少年,年纪不大,眼神却比老江湖还要冷。
他们没有表情,没有言语,眼里只有目标——杀了沈惊鸿,夺走青铜灯。
沈惊鸿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刀。
是握着刀柄,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清冷、干净,看不出半分杀气。
另外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却让人觉得,那里藏着比七影更冷、更可怕的东西。
七柄刀已经逼到眼前。
刀锋的寒气已经割到肌肤。
沈惊鸿的手腕,终于微微一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快到看不清的残影。
只有一声极轻的——
呛。
短刀一击。
没有多余动作。
一刀横切。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一刀,挡开了三柄刀,震退了四个人,逼得最前的两名少年杀手脸色骤变,身形猛地后撤。
他们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麻木、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从小只见过血与死亡的眼睛。
沈惊鸿握着刀,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出手。
只是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七道身影,像在看七柄即将折断的刀,而不是七个活生生的人。
雨还在下。
刀还在手中。
青铜小灯在桌上静静发光,那一丝银辉越来越亮,仿佛正在被这场刀光,一点点唤醒。
七影围成一圈,没有再贸然进攻。
他们第一次遇到了挡得住他们合围的人。
第一次遇到了出刀简单,却让他们无从破解的对手。
酒肆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惊鸿看着眼前七道黑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
“你们可以死。”
“但灯,你们带不走。”
一句话落下。
杀气,再一次暴涨。
这一夜,荒镇的雨不会停。
这一场刀,也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