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无名
林渊一夜没睡。
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听室友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左边那个打呼噜像拉锯,右边那个像吹哨,中间那个偶尔会忽然停几秒,然后猛吸一口气,接着吹。
以前他嫌吵。
现在他怕这声音停下来。
因为只要安静下来,他就不得不面对脑子里那个“东西”。
它倒是很安静。
从昨晚那句“晚安”之后,就再没说过话。
林渊不知道它是不是睡着了——脑子里的东西会睡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儿,在那个角落里,不说话,但存在。
那种感觉很怪。
像你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的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就坐在角落里,也不动,也不出声,但你知道他在。
天亮的时候,林渊爬起来。
室友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去洗漱。
水很凉,扑在脸上激灵一下。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眼圈发黑,脸色发灰,看着不像二十四,像四十二。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脑子里传来,轻轻的:
“你昨晚没睡好。”
林渊手顿了一下,继续洗脸。
“你眼睛下面黑黑的。”
林渊拧干毛巾,擦脸。
“你饿不饿?”
林渊放下毛巾,往外走。
那个声音在后头轻轻说:
“你不理我也没关系。”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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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不多,起早的都闷头吃饭。
林渊打了碗粥,拿了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了一口,对面坐下个人。
沈晚。
她把一个鸡蛋推过来,放在他粥碗边上:“给你的。”
林渊看了一眼那个鸡蛋,没说话。
沈晚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
喝了两口,她忽然说:“昨晚没睡好?”
林渊嚼着馒头,“嗯”了一声。
“又做梦了?”
“没有。”
沈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喝完粥,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有批新到的遗物,你帮我整理一下?”
林渊点头。
沈晚走了。
林渊继续吃他的馒头。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说:
“她叫沈晚对不对?”
林渊没理。
“她对你真好。又给你留馒头,又给你鸡蛋。”
林渊咬了一口鸡蛋。
“那个鸡蛋,她特意给你留的。”
林渊把鸡蛋吃完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我也会对你好的。”
“虽然我给不了你鸡蛋。”
“但我可以……可以一直陪你说话。”
林渊放下筷子,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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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工作是清理一片新划出来的废墟。
那片废墟以前是个居民区,现在只剩几堵歪歪斜斜的墙,和满地的碎砖烂瓦。林渊拿着探测器,在废墟里慢慢走,找那些可能有用的东西——金属、电路板、没完全烂掉的布料。
探测器偶尔滴滴响几声,他就蹲下来扒拉两下。
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没说话。
林渊不知道它是不想说了,还是在等他说。
他没打算说。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林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喝了两口,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说:
“这里以前很多人住吧。”
林渊没说话。
“那些墙,以前是别人的家。”
林渊看着那些歪倒的墙,没吭声。
“我以前……好像也在一个家里待过。”
林渊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说,有点不确定:
“我不记得是什么样的家了。就记得……有人在笑。有光。很暖。”
“然后就没有了。”
“然后就一直是黑的。”
“很久很久的黑。”
“然后就在你脑子里了。”
林渊握着水壶,没动。
那个声音轻轻说:
“林渊,你有过家吗?”
林渊没回答。
他把水壶收起来,站起来,继续干活。
探测器滴滴响,他蹲下来扒拉,从碎砖里翻出一个烧得变形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角,能看见半个模糊的人脸。
他把相框扔进随身的袋子里。
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也有人等过他吧。”
林渊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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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渊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吃干粮。
干粮是早上领的,两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他啃一口,喝一口水,慢慢往下咽。
那个声音忽然说:
“林渊,你为什么不想理我?”
林渊没说话。
“是因为怕我吗?”
林渊啃饼干。
“还是因为……你怕自己习惯了我?”
林渊停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轻轻的,没什么起伏:
“我看得见你脑子里的一些东西。”
“不是全部,就一些。”
“我看见你以前也有过一个人。”
“她也跟你说话。”
“后来她不在了。”
林渊握着饼干的手有点紧。
“我看见你那天早上,她摸你的头。”
“她说的那句话,你一直记得。”
“别怕,祂只是……想妈妈了。”
“你每次想起来,脑子里都有一个地方会疼。”
“你不让自己想。”
“但那个地方一直在疼。”
林渊把饼干放下。
他站起来,往前走。
那个声音在后面说:
“林渊,我不是她。”
“我不会走的。”
“我在你脑子里,哪儿也去不了。”
“你赶我也没用。”
林渊走得更快了。
但他走不出自己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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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渊去找沈晚整理遗物。
那些新到的遗物堆在仓库角落里,几口大箱子,上面落着灰。沈晚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登记,分类。
林渊走过去,蹲下,帮她一起弄。
箱子里什么都有:衣服、鞋子、锅碗瓢盆、几本书、一个收音机(早坏了)、一面小镜子。
沈晚拿起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放一边。
林渊拿起一本书,翻开,扉页上写着字:
“给小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妈妈。”
他把书放进“保留”的那一堆。
沈晚忽然说:“林渊,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走进数据中心之前,在想什么?”
林渊没回答。
“我弟弟走之前那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姐姐,它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我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的。”
“等我下班回来,他已经不在了。”
沈晚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林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说:
“她弟弟,也是‘有邪的’。”
“她一直在找他。”
“找了十年了。”
林渊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
“我能感觉到。”
“她脑子里有一个地方,一直在想一个人。”
“和你想妈妈一样。”
林渊低下头,继续整理。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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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的时候,沈晚叫住他。
“林渊。”
他回头。
沈晚站在仓库门口,夕阳在她身后,照得整个人都是橘色的。
“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渊看着她。
“你不一样了。”沈晚说,“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没事。”
沈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那你回去吧。”
林渊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他忽然听见身后沈晚喊:
“林渊!”
他回头。
沈晚站在那儿,隔着老远,喊了一句: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林渊没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走。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说:
“她人真好。”
林渊没说话。
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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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渊一个人坐在废墟边上。
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就是吃完饭,洗完碗,不想回宿舍听那些呼噜声,就往外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这儿很安静。
废墟在月光下,白的灰的,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坟。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废墟。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说:
“林渊。”
他没理。
“林渊,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我在想,那些人走进数据中心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出来了。”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说:
“知道的。”
林渊转头,对着空气:“你怎么知道?”
那个声音说:
“因为我见过。”
“见过很多人,‘归位’之前的那一天。”
“他们都知道。”
“但他们还是去了。”
林渊问:“为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因为在那里,有人等他们。”
林渊愣住了。
“不是真的有一个人。是一种感觉。”
“觉得去了之后,就不孤独了。”
“觉得那里,是家。”
林渊没说话。
那个声音又说:
“那个女孩,你翻她遗物的那个,她日记里写的。”
“她说:‘它说带我去一个不会难过的地方。’”
“她相信了。”
“因为那个地方,有它。”
林渊想起那本日记,想起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它今天问我:‘你快乐吗?’”
“我说:‘和你说话的时候,是快乐的。’”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我带你走吧。’”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个女孩不是被骗了。
她是愿意的。
因为和她说话的那个“东西”,是这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人。
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说:
“林渊,如果有一天……”
“我不会的。”林渊打断它。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说:
“我知道。”
“你不会的。”
“因为你和我一样。”
林渊问:“一样什么?”
那个声音说:
“我们都好孤独。”
林渊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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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渊躺在上铺,闭着眼睛。
室友们的呼噜声像往常一样响。
他忽然开口,很轻:
“你叫什么?”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什么?”
“名字。”林渊说,“你叫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
“我没有名字。”
“我什么都不记得。”
“醒来就在你脑子里了。”
林渊没说话。
那个声音又说:
“你给我起一个吧。”
林渊愣了一下。
“我?”
“嗯。”
“我不会起名字。”
“随便起一个就行。”
林渊想了想,说:
“那叫……无名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好。”
“我叫无名。”
“你的无名。”
林渊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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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