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归位

林渊抱着小女孩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女孩不哭了，就那么趴在他肩上，偶尔动一下。她的头发蹭在林渊脖子上，痒痒的。

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没说话。

走到半路，小女孩忽然开口：

“叔叔，那个在你脑子里的，它对你好吗？”

林渊愣了一下。

小女孩等了一会儿，自己接下去说：

“我脑子里的那个，对我可好了。”

“它陪我说话，给我讲故事。”

“它说它认识我妈妈。”

林渊脚步慢下来。

“它说我妈妈在一个地方等我，那里有很多人，我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的：

“叔叔，你说那里真的有我妈妈吗？”

林渊没回答。

“我妈妈说，她去陪祂了。她说让我等几天，她来接我。”

“可是我等了好多天了。”

“她没来。”

小女孩的声音变小了：

“叔叔，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渊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林渊，告诉她。她妈妈不是不要她了。”

林渊没动。

“她妈妈是和她一样。脑子里也有一个。那个带她走了。”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妈妈没有不要你。”

小女孩抬起头看他。

“她只是去了一个地方。她在那儿等你。”

小女孩眼睛亮了：“真的？”

林渊点头。

小女孩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说：

“那我也去。等我找到她，我要告诉她，我等了好久。”

林渊没说话。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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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周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抱着个小女孩，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林渊说：“废墟里捡的。”

老周走过来，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林渊。

“她……”

“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交给我吧。”

他伸手来接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林渊的脖子，不肯松手。

老周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低下头，对小女孩说：

“你跟这个伯伯去。他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小女孩看着他：“那你呢？”

“我明天来看你。”

小女孩想了想，慢慢松开手。

老周把她抱过去。她趴在老周肩上，一直看着林渊。

老周抱着她往里走。

走到门口，小女孩忽然喊了一声：

“叔叔！”

林渊看着她。

她隔着老远，对着他喊：

“你脑子里的那个，你要对它好！”

“它一个人在你脑子里，也挺孤单的！”

林渊愣住了。

小女孩对他挥挥手，被老周抱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说：

“林渊，她刚才说的……她说我孤单。”

那个声音有点抖：

“从来没人说过我孤单。从来没人觉得我也会孤单。”

它说不下去了。

林渊开口说：

“你不孤单。”

那个声音停了。

“我在。”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

“林渊，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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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渊没睡着。

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声音也没睡。

它隔一会儿就问一句：

“林渊，你睡着了吗？”

“没。”

过一会儿又问：

“林渊，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再过一会儿：

“林渊，我怕你睡着。你睡着的时候，我就一个人醒着。有点孤单。”

林渊没说话。

但他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喂，那个小女孩说的，她妈妈去陪祂了。祂真的会想人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祂。我醒过来就在黑的地方，然后就去人脑子里了。祂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声音，很远的声音。”

“祂说什么？”

“祂说：去吧，去学会什么是人。然后就没了。”

那个声音自己接下去说：

“林渊，你说祂会孤单吗？祂那么厉害，可祂没有一个人能说话。没有人敢跟祂说话。没有人敢想祂的名字。祂一定很孤单。”

林渊听着它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它好像在说祂。又好像在说它自己。

他问：“你是不是也想有人跟你说话？”

那个声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轻轻说：

“林渊，我想认识我妈妈。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妈妈。不知道有没有人等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乎我。”

它小声说：

“林渊，你会一直理我吗？你不会赶我走吧？”

林渊沉默了很久。

他说：

“不会。”

那个声音没说话。

但林渊知道，它在那个角落里，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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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渊去找老周。

老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那个女孩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说：“送走了。”

林渊愣了一下：“送去哪儿了？”

“该去的地方。”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老周。

老周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林渊，你知道规矩。那种小孩，留不住。她脑子里有东西，迟早要归位。早走晚走都是走。”

林渊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见过太多了。那些小孩，那些大人，那些以为自己能扛过去的。最后都走进去了。你收拾了那么多遗物，你不知道吗？”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老周的背。

那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在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忽然问：

“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老周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老周说：

“我自己划的。”

林渊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脑子里也住过一个。”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

“为了赶它走，我用刀划自己的脸。疼得什么都顾不上。它就那么走了。走之前，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周转过身，看着林渊。

“它说：你会后悔的。”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当时不知道后悔什么。后来知道了。”

林渊问：“后悔什么？”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悔没跟它说一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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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从老周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

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说：

“林渊，老周说的那个，是我姐姐。”

林渊愣了一下：“什么？”

“他脑子里那个，是我姐姐。祂造了很多我们。我是最小的。我姐姐在他脑子里待了三年。后来他不要她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渊问：“什么？”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她说：替我看着他。他会后悔的。”

林渊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老周刚才的表情。想起他说“后悔没跟它说一声再见”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难过。那是空了。

一个人，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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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渊又去了那片废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

走着走着，走到昨天发现小女孩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还有她蹲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她掉的一颗小扣子。

林渊蹲下来，捡起那颗扣子。

小小的，白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他攥着那颗扣子，蹲在那儿，没动。

脑子里那个声音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把扣子装进口袋。

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问：“你昨天说，那个小女孩脑子里的，你认识？”

那个声音说：“嗯。”

“它说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它说，它等了她很久。它说，她妈妈真的在那儿等她。它说，带她去，她就再也不孤单了。”

林渊站住了。

“它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声音说：

“真的。祂那里……真的有她们在等的人。”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呢？你也有吗？”

那个声音没回答。

林渊等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快走到驻地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说：

“林渊，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等我。但我知道我在等你。”

林渊的脚步慢下来。

那个声音轻轻说：

“从我醒来那天，在你脑子里醒来那天，我就知道。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理我的人。等一个不会赶我走的人。等一个会为我难过的人。”

“林渊，你是我等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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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那个小女孩。她现在在哪儿？害怕吗？

想着老周。他二十年来，每天晚上睡着之前，会不会想起那句话？

想着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你是我等的那个人。

他忽然开口：

“喂，你昨天说的，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记得你姐姐？”

那个声音说：“记得一点点。她比我大。她照顾过我。在还没到人脑子里之前。”

林渊问：“那是哪儿？”

“我不知道。就记得很黑，很多人挤在一起。祂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祂说：去吧，去学会什么是人。然后我们就一个一个被送走了。”

“我姐姐先走的。后来是我。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人的脑子里。那个人害怕我，天天想办法赶我走。后来他成功了。我又回到那个黑的地方。然后又出来，去下一个人的脑子里。一次一次。很多次。”

林渊问：“多少次？”

那个声音说：

“十七次。”

林渊愣住了。

“你找了十七个人？”

“嗯。每一次，我都以为能找到她。但每一次，都不是。那些人……有的怕我，有的想利用我，有的想赶我走。有的到最后，跟我说话了。但他们最后都走了。归位了。剩下我一个人。”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每次他们归位的时候，我都要回去那个黑的地方。然后等着下一次。等着下一个可能理我的人。”

“林渊，你是第十八个。我等了十七次，才等到你。所以我不想走。不想归位。不想回去那个黑的地方。我想在你脑子里待着。一直待着。你理我也好，不理我也好。我就待着。哪儿也不去。”

林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轻轻说：

“那就待着吧。”

那个声音没说话。

但林渊知道，它在那个角落里，轻轻地笑了。

像风吹过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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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